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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晚之后,张桂源再也没有回过双人宿舍。
不管是这一整个短暂的高一寒假,还是本该到场的日常。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往日里永远踩着早读铃声进教室、永远坐在陈奕恒身侧、永远带着一身清冽薄荷气息的少年,凭空从校园里消失了。
第一天缺席,班里只当他是偶尔请假,没人放在心上。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空座,教室里那个原本最耀眼的位置,安静得刺眼。桌面干干净净,没有堆叠的试卷,没有随手放的热饮,没有少年慵懒撑脸的身影,空荡荡的,像凭空缺了一块。
整个班级的氛围都悄悄变了。
最直观的变化,落在陈奕恒身上。
没了身旁那人日复一日的偏爱迁就,没了课间低声的打闹调侃,没了冬日里替他暖手、替他兜底的安稳,陈奕恒彻底变回了孤身一人。
他上课再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后排飘,落在那个空荡的座位上,脑海里反复回放那晚的争吵。张桂源泛红的眼眶、沙哑委屈的质问、摔门而去的决绝,还有门外两人隔着一扇门板、无声压抑的抽泣,一遍遍在心底翻涌,搅得他心神不宁。
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划动,写不出一道完整的公式,只剩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线条,像他一团乱麻的心事。
而压垮他的第二重压力,来得悄无声息,却字字诛心。
期末排名的余热还未散去,关于年级第一的流言蜚语,终于在无人制衡的日子里,彻底发酵开来。
起初只是两三个人私下小声议论,后来愈演愈烈,传遍了整个年级。
“你们发现没,这次期末张桂源明显放水了。”
“不然怎么可能考不过陈奕恒?他俩的成绩虽然看着差不多,但张桂源实力比陈奕恒强的。”
“怪不得陈奕恒这次能拿第一,说白了就是捡来的,靠别人让分而已。”
“真有点胜之不武,凭自己实力考不到第一,靠别人施舍有什么好得意的?”
细碎的议论穿梭在走廊、教室、楼道角落,轻飘飘的几句话,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反复扎进陈奕恒的心底。
旁人只看得到最终的排名,没人知道张桂源的放水是笨拙的偏爱,没人懂陈奕恒想要的从来不是施舍的第一,没人清楚他得知真相后满心的窒息与难堪。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定,他配不上这个年级第一,认定他是靠着张桂源的偏袒,才捡来这份荣誉。
陈奕恒从不辩解。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没有力气去解释。那晚是他亲手推开张桂源,是他逼着两人断了联系,如今所有的非议和难堪,他只能自己全盘接住。
他的沉默,在旁人眼里变成了默认。
风言风语愈发猖狂,班里几个原本就不服双子星常年包揽前二、心里带着嫉妒的学生,开始明目张胆地针对他。
最初只是小动作的刁难。
早上收作业时,陈奕恒工整写完的作业本会莫名消失,班长挨个核对收缴名单,唯独少了他的那一本。老师询问起来,他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眉眼平静,没有半句解释,只是低声承认
“没写,老师。”
一次次默认失误,让老师对他的印象肉眼可见地下滑。曾经次次被当做范本、被当众表扬的优秀学生,如今频频缺交作业,态度散漫,状态极差。
没人知道,他的作业从来都是认真写完,只是总被人偷偷藏起、丢弃。
针对渐渐变本加厉。
课间十分钟,大家出去活动的空档,有人会故意在他的课桌上乱写乱画,留下“放水第一”“胜之不武”“靠别人撑腰”这类难听的字眼,字迹潦草刺眼,铺满干净的桌面。
陈奕恒回来看到,只是静静盯着那些字句看几秒,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愤怒,连一丝委屈都懒得外露,只是默默拿出纸巾,一点点擦干净桌面,麻木又平静。
他不再和人争辩,不再解释分毫,对外界所有的恶意都选择全盘接纳。
心底的疲惫和荒芜,早已盖过了被霸凌的难堪。
曾经温润鲜活的少年,肉眼可见地沉寂下去。
话变得极少,课间不再和同学闲聊,不再抬头张望,整日低着头刷题、发呆,周身的檀木信息素始终沉郁,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整个人沉默得像蒙上了一层灰。
杨博文和左奇函是最先察觉到异常的人。
从前的陈奕恒温柔开朗,待人温和,哪怕安静也带着暖意,可现在的他,沉默、低落、浑身带着易碎的疲惫,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了。
两人朝夕看着他和张桂源从形影不离,到骤然断联、两两沉默,不用细问,也隐约猜出了大概。
课间,班里人都出去打闹,教室里安安静静,杨博文拿着一杯热牛奶,轻轻放在陈奕恒的桌角,声音放得很轻
“别听他们瞎传,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左奇函也跟着附和,语气带着心疼
“就是,那些人就是嫉妒你们,乱嚼舌根而已,别往心里去。作业的事我们都看见了,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面对好友小心翼翼的安慰,陈奕恒只是轻轻抬眼,扯出一抹极淡、近乎没有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我不在意。”
他说得平静,可眼底的落寞根本藏不住。
他不是不在意旁人的流言,是不在意自己被误解,只是一想起这所有恶意的源头,都是那场两败俱伤的争吵,心底就只剩无尽的酸涩和无力。
张桂源不在学校,没人再下意识护着他,没人再为他兜底,没人再替他挡住所有风雨和非议。
从前被偏爱包裹的底气,彻底消失了。
心态的崩塌,直接体现在成绩上。
突如其来的随堂小测,题目并不算难,都是平日里反复练习过的题型。可陈奕恒握着笔,看着熟悉的题干,大脑一片空白,思路混乱涣散,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
笔尖悬在纸面许久,最终也写不出完整的答案。
成绩出来那天,红色的分数刺眼地印在试卷顶端,一路跌至中游,和他往日稳居前列的水准判若两人。
落差极大的分数,让班里的流言彻底有了“佐证”。
“看吧,我就说他之前的第一是假的。”
“没了张桂源让分,真实水平不就暴露了?”
细碎的议论再次响起,比以往更响亮、更肆无忌惮。
陈奕恒捏着那张试卷,指尖微微泛白,却依旧是那副麻木平静的模样,不反驳、不辩解、不难过,仿佛外界所有的诋毁、所有的轻视,都再也掀不起他心底半点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实力退步了,是心里空了一大块。
那个曾经陪他刷题、陪他进步、和他并肩顶峰的人,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偏爱骤然戒断,剩下的只有漫天风言、孤身一人,和一场遥遥无期、无人收尾的遗憾。
冬日的风透过窗缝吹进教室,寒凉刺骨,吹得试卷边角轻轻翻动。陈奕恒垂着眼,遮住眼底所有的酸涩与荒芜,在满室喧嚣的恶意里,彻底习惯了孤身自愈,默默熬过这场无人撑腰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