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说那句话的时候,三楼窗外的阳光正好被一片云遮住,屋里的光线暗了一瞬。长桌上两杯茶的白气还在升,但气氛明显沉下去了。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脑子里飞速转着。
"槐衣人。"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们知道他的底细?"
沈渡重新坐回来,把茶杯推到一边,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他那个姿势像是习惯了做汇报,说话的时候目光不飘,一直钉在我脸上:"知道一些,不多。槐衣人是源世界那边渗透过来的第一批高阶干扰者之一,我们最早发现他的踪迹是一年前,北城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口人一夜之间集体失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现场残留的能量特征跟普通干扰者完全不同,我们当时用的三代检测仪直接烧了主板。"
"一年了,你们抓不住他?"
"抓不住。"沈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坦然,没有羞愧也没有回避,"第七处目前能调动的战斗人员一共三十七个,其中达到中阶战斗力的只有六个。槐衣人至少是高阶,具体多高我们评估不出来。去年十一月我们做过一次围捕,去了十二个人,回来六个,剩下六个连尸体都没找到。"
他说到"连尸体都没找到"的时候顿了一下,瞳孔里那点淡金色的光微微颤了颤。那不是一个冷血官僚该有的反应。这个人死过同僚。
我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他一遍。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精瘦的腕骨上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绷着,说话时喉结偶尔动一下。他身上的能量雾跟普通人的不一样,偏银色,薄薄一层裹在周身,稳定得像一面镜子。中阶战斗力,他自己应该就是那六个之一。
"你们是怎么跟源世界打上交道的?"我问。
"两年前。"沈渡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像是需要这个动作来过渡话题,"第一次大规模裂隙爆发,全球三十七个城市同时出现空间裂缝。当时第七处还没成立,军队先上的,损失惨重。后来陆陆续续有觉醒者冒出来,各国才反应过来要组建专门机构。"
"觉醒者?像我这样?"
"你这种叫传承者,跟我们不一样。"沈渡指指自己的眼睛,那对淡金色的瞳孔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更明显了,"我们是肉身被裂隙溢出的能量影响,慢慢发生变异。这个过程中能活下来的人不多,活下来的会获得某种定向能力。我的能力是'读痕',能追踪能量残留,所以专门负责调查和情报。"
"那第七处知道昨晚我动手,也是靠你的读痕?"
"对。天台上的能量残留里有一道很纯粹的金色本源印记,那东西在这个城市里从没见过。我顺着追到你住的地方,翻手机号这种小事下面人就能办。"
他说得坦诚。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这个叫沈渡的人从头到尾没跟我绕弯子,从收尸到档案覆盖到情报共享,条理清晰得让我觉得他事先练过无数遍。
"合作的事,"我开口,"我能拿到什么?"
沈渡显然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从桌子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过来。我拆开封口绳,里面是一叠打印纸,第一页是地图,城南区域的卫星图,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这些是目前确认的位面干扰者坐标。"他说,"低阶偏多,中阶有七个,高阶只有槐衣人一个标记。你可以挑着处理,低阶的我们给你提供位置和背景资料,你动手之后善后的事我们包。每清掉一个,第七处有对应的报酬——现金、武器、修行资源,都行。中阶以上的需要提前报备,我们评估之后决定是围捕还是击毙。"
我往后翻了几页。第二页是林清月的档案,照片上的她穿着校服在图书馆门口笑的侧脸。档案上写着"寄生型·低阶·疑似关联槐衣人·待观察"。旁边有一行手写的红字批注:"11月3日确认宿主意识覆盖率突破80%,建议三日内处理。"日期是昨天。
他们本来今天就要动手。
"如果我不出现,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林清月?"我把档案合上放回桌面。
沈渡沉默了一秒,说:"我们会派两个战斗员去学校,在人少的时间段控制住她,然后带回南郊的隔离中心做剥离实验。如果剥离失败,就地清除。"
"剥离实验成功率多少?"
"目前为止做了十七例,成功了四例。剩下十三例……宿主没能活着出来。"
四比十七。这个成功率低得让人心寒。那个等公交车的初中生如果三个月后变成林清月那样,送到第七处去也是九死一生。我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我答应合作。"我说,"但有条件。"
沈渡没有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只是微微点头:"说。"
"第一,情报共享是双向的。你们给我的信息不能删减,尤其槐衣人的动向必须第一时间同步。第二,低阶干扰者怎么处理由我来定,你们不能干涉。有些我能用净源术处理的就不用杀,别逼我动手。第三——"
我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别派人盯着我。我什么时候在哪、干什么,我自己的事。你们如果想跟踪,合作立刻作废。"
沈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头顶那盏老式日光灯滋啦响了一声,白光闪了两下才稳住。然后他伸出右手:"成交。"
我握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指节硬,掌心里有一道横贯的疤痕,隔着皮肤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硬痂。握手的时候他掌心的银色能量雾跟我的金色金线碰了一下,两股力量一触即分,像两条鱼在水底擦身而过。
"欢迎加入第七处。"沈渡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部黑色的手机推过来,"加密频道的专用机,里面存了我的号码和处里值班室的号。有情况直接打,二十四小时有人接。"
我把手机揣进外套内兜。那个兜的拉链早就坏了,手机滑进去贴着胸口,冰凉的金属壳硌着肋骨。
"还有一件事。"沈渡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茶杯,背对着我说,"你宿舍最好别回了。林清月的事虽然现场痕迹清干净了,但她的人际关系里跟你有关联的部分我们没法全部抹掉。学校那边我们帮你办了休学手续,理由是你家里突发急事,需要回家处理。时间至少半年。"
"半年?"我皱眉。
"半年之后什么形势谁说得准。"他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拿在手里,侧过脸看着我,"裂隙现在的扩张速度是半年前的三倍。槐衣人这样的高阶干扰者,一年前还只有他一个。上个月我们在华北又确认了第二例高阶特征,不是槐衣人,是新的。源世界往这边扔的东西越来越多,你半年的时间能长到哪一步,决定了你是棋子还是棋手。"
他话说完了,端着杯子下楼去了。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嘎吱嘎吱响,越来越远,最后是一楼大门的铁栅栏开关声,吱呀一声合上了。
我在三楼空荡荡的大开间里独自坐了一会儿。灰尘在阳光里懒洋洋地飘着,窗外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响。世界看上去跟昨天没什么不同,但我口袋里多了部加密电话,档案袋里多了几十个红点坐标,手上沾的血还没洗彻底。
站起身下楼。经过二楼的时候看见那个倒了的书架还躺在地上,我弯腰扶起来,几本书从架子上滑落,我捡起来重新码好。拍掉手上的灰,出了老图书馆的大门。
外面太阳正烈,晃得人眯眼。我站在台阶上掏出那部黑色手机按亮屏幕,桌面干净得只有几个图标。点开通讯录,里面躺着一个名字:沈渡。
再往下翻,有一条没读的短信。发送时间正好是十分钟前,我们握手的时候。短信只有五个字:"南屏路,三号。"
后面跟了一个坐标。
我抬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南屏路在城西,跟我住的城中村正好相反。档案袋里那些红点密密麻麻标注在南城和东城区域,西边干干净净,一个标记都没有。但沈渡偏偏给我发了西城的地址。
要么是第七处的监控网有盲区,要么是那个地址上的东西连他们自己都没确认清楚。
我把手机放回内兜,转身往西走。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推车,老板娘用铁铲翻着黑砂,焦甜的香气混进午后的风里。我闻了一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忘了,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马叔那十串羊肉和早上两个包子。
但我没停。西城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烫,那部手机贴着胸口也在发烫,像揣了块烧红的铁。南屏路三号,听名字不像住人的地方。我脚步快起来,从走变成了小跑,外套被风灌满了鼓在身后。
掌心的金线又开始动了,温热地游了一圈,像在确认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