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岛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来的帝王,得先被围观。
赵匡胤显然还没适应这个局面。他站在山巅光柱消失的地方,一身明黄龙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前围了一圈各朝皇帝。秦始皇嬴政抱着臂上下打量他,嘴角挂着一丝“朕来的时候也是这表情”的了然;唐太宗李世民笑容和煦地递过一杯茶;魏武帝曹操则摇着折扇,啧啧称奇:“宋太祖?你的斧头呢?不是说你‘斧声烛影’吗?”
赵匡胤:“……那是野史。”
“野史也是史啊。”曹操理直气壮。
朱明雅被刘彻牵着手走过来的时候,正看见赵匡胤被一众帝王围在中间,左支右绌地应付着各种问题。她“噗”地笑出声,手肘轻轻捅了捅刘彻:“你看宋太祖,脸都红了。”
刘彻低头瞥她一眼:“你倒是有闲心看别人。你那些老祖宗,可等你一早晨了。”
朱明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山谷东侧凉亭里坐着两个穿明制龙袍的男人——一个国字脸、浓眉大眼,一个面容清隽、目光深沉,正是明太祖朱元璋和明成祖朱棣。两人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姿态闲适,可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她和刘彻十指相扣的手上。
朱明雅头皮一麻。
“他们……是不是不太高兴?”她小声问。
刘彻面不改色:“你那位明太祖方才来问过朕,说‘那丫头是朕的后人,陛下打算如何待她’。”
“您怎么说的?”
“朕说——”刘彻侧过头,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凉亭方向,“‘朕以皇后之礼待她。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朱明雅心口一暖,握紧了他的手。
凉亭中,朱元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朱棣道:“老四,你瞧汉武帝那模样,倒像是真心的。”
朱棣也端起茶盏,目光却不离朱明雅那张过分熟悉的脸:“父皇,您不觉得她跟母后年轻时太像了?”
朱元璋手一顿:“……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
“何止‘有点’。”朱棣放下茶盏,“父皇,您确定她只是咱老朱家的后人?不是您和母后……”
“闭嘴。”朱元璋瞪他一眼,“朕没那本事让后人回穿。”
“那可说不准。”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朱明雅远远看着两位先祖似乎在争论什么,心底生出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刘彻牵着走到了凉亭前。朱元璋和朱棣同时站起身,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老祖宗好。”朱明雅乖巧行礼,又转向朱棣,“成祖爷爷好。”
朱元璋:“……你叫朕什么?”
“老祖宗啊。”朱明雅眨眨眼,“您是明太祖,我身上流着您的血脉,不叫老祖宗叫什么?”
朱元璋盯着她那张和孝慈高皇后年轻时神似的脸,沉默了三息,然后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转头对朱棣说:“老四,朕觉得,她该叫朕‘外祖父’。”
朱棣:“父皇,冷静。”
朱明雅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朱元璋这是拐着弯说她长得像马皇后!她脸腾地红了,羞恼地跺了跺脚:“老祖宗!您乱讲什么呢!”
刘彻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了。他轻咳一声,把朱明雅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对朱元璋拱了拱手:“明太祖,借一步说话?”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躲在刘彻身后只露出半张红脸的朱明雅,叹了口气:“罢了。这孩子既然跟你前世有缘,朕这个做老祖宗的也不好多管。不过——”他眯起眼睛,帝王威压骤然放出,“陛下若敢负她,朕虽比你晚了几百年,这岛上也不是没地方打架。”
刘彻不慌不忙:“明太祖放心。朕负尽天下人,也绝不会负她。”
朱棣在旁喝茶看戏,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低声对朱元璋道:“父皇,这汉武帝倒是条汉子。”
朱元璋哼了一声:“朕看他是老不正经。七十岁了还哄十五岁的小姑娘——”
“您当年不也哄了母后……”
“朱老四你给朕闭嘴!”
从凉亭出来,朱明雅长长吐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老祖宗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刘彻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走:“怕了?”
“有您挡在前面呢,我才不怕。”她仰头看他,杏眸亮晶晶的,“您刚才说‘负尽天下人也不会负我’——这话可算数?”
“朕这辈子,对你说过的话,哪句不算数?”
朱明雅想了想:“您说‘陪朕慢慢变老’——这句还没兑现。”
刘彻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桃林里落英缤纷,粉白的花瓣从他肩头拂落,他抬手替她摘去发间一片,动作轻柔而自然:“那朕现在开始兑现。你想让朕怎么陪你?”
朱明雅歪着头认真想了想:“首先——您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朕’来‘朕’去的?岛上这么多帝王,就您最端着。”
刘彻挑眉:“那叫什么?”
“就叫‘我’呗。”她眨眨眼,“反正您现在也不是汉武帝了,就是无名岛上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
“老头子?”刘彻眯起眼。
“呃……老帅哥?老帅哥行了吧!”
刘彻被她逗得绷不住脸,笑了出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行。老帅哥就老帅哥。那你呢?十五岁的小姑娘,我该叫你什么?”
朱明雅脱口而出:“夫人啊。”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对,脸“唰”地红了。前世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可现在她才十五岁,两个人连名分都没定,她怎么就把心里话抖出来了?
刘彻目光骤然柔软下来。他上前一步,俯身凑近她的脸,声音低低的:“夫人?你这是在提醒我——该把没办的事补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朱明雅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桃树干,退无可退,“我就是顺嘴……”
“顺嘴说的才是心里话。”刘彻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她红透的耳垂,“既然你都叫夫人了,那我是不是该把聘礼补上?前世你进宫委屈了,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凤冠霞帔——”
朱明雅一把捂住他的嘴:“别说了!再说我真的要钻地缝了!”
刘彻的嘴唇贴着她的掌心,弯了起来。那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七十岁的人笑起来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他拉开她的手,在指尖上轻轻落了一个吻:“好,不说了。不过——”
他退后半步,认认真真地打量她。桃林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十五岁的少女身量尚小,眉眼却已初具前世倾国之色,尤其那双眼睛,盈盈水波里盛着的全是他。
“不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等岛上办喜宴那天,你得穿红衣。朕……我前世欠你的凤冠霞帔,这一世补上。”
朱明雅红着脸别过头去:“谁要跟你办喜宴……”
“你刚才叫的‘夫人’。”
“那是口误!”
“口误也是话。”刘彻慢悠悠地说,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好。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朱明雅瞪他,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被他牵着手穿过桃林,满树花雨落了他们一身,粉的白的,像一场温柔又盛大的贺礼。
远处曹操和李世民又凑到一起了。
曹操端着酒盏,望着桃林里那两道身影,啧啧称奇:“汉武帝这张嘴,七十岁了还这么会哄人。”
李世民摇着折扇:“朕更好奇的是——他都七十了,怎么还有精力哄人?”
曹操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唐太宗,你这话里有话啊。”
“朕什么都没说。”李世民收起折扇,转身走了,“朕去瞅瞅宋太祖那边怎么样了。”
曹操留在原地又看了片刻桃林里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忽然仰头饮尽杯中酒,笑着摇了摇头:“汉武帝啊汉武帝,你前世招魂四十九天,这辈子算是把魂招回来了。”
桃林深处,刘彻正弯腰替朱明雅拂去肩上的花瓣。小姑娘仰着脸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他低头听着,嘴角始终弯着。阳光穿过花枝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近很近,近到几乎融成一团。
凉亭里,朱元璋远远望着这一幕,忽然对朱棣道:“老四,朕突然想起一件事。”
“父皇请说。”
“你说——”朱元璋眯起眼,“朕要是让汉武帝叫朕一声‘老祖宗’,他会不会翻脸?”
朱棣认真想了想:“父皇,您比汉武帝晚生了好几百年,他叫您一声‘后辈’还差不多。”
朱元璋:“……朕突然不想认这个孙女了。”
“您舍不得的。”朱棣端起茶盏,嘴角微扬,“您看她的眼神,跟当年看母后一模一样。”
朱元璋沉默半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老四,你再多嘴,朕让你去守皇陵。”
“父皇,皇陵在岛上没盖呢。”
“朕现在就让人盖!”
灵泉空间在朱明雅识海里悠悠喝了口茶,慢吞吞地说:“我封了七十年记忆,你俩只用了三天就腻歪回前世水平了——真有你们的。”
朱明雅在心底回了它一句:“再啰嗦我就把你的泉水用来浇花。”
灵泉空间默默闭嘴,给自己又续了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