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沉沉楚天阔

翟晨回到家，坐在玄关的椅子上换鞋。他嘴角还勾着一抹笑，好像在回味方才小狗锤他腿的力道。

门帘后面隐约传出来一阵争吵声。

“我就是要他搬出去！他多大人了，又不是断不了奶的小娃娃，留着他跟我们娘仨作对？”一个尖细的女声传来，还带些哭腔。声音里没有梨花带雨的矫揉造作，只带着愤恨的上扬尾调。

“晓柔你能不能懂点事？你再怎么恨孩子他妈，都不能迁怒到孩子身上吧！孩子才初三，他怎么一个人生活？这是弃养，是遗弃，犯罪的啊！你提一次我就当你是和我叫板，你三天两头拿这事和我争……”男声压着怒火。

“你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她！当年要不是你求着我嫁到你家，我会来吗？你怎么不说你前妻留下来的小子是个什么鬼，天天就知道在脸上耳朵上打钉子，耳机往那一戴半天不下来吃饭，在屋里倒腾那些乱七八糟的乐器，吵死人。往街边一站像个二流子，你知道别人怎么说我的吗？诶，那个小混混，是孟晓柔家的儿子，还不是亲生的！我呸…”

翟晨没出声，站起来走到客厅。老翟和孟太太不作声了。翟晨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

客厅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老翟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晨晨，玩了一天累了吧？洗洗手，网吧里东西脏。”

翟晨转过头来盯着他俩。“知道了。还有，我说了去的是图书馆。”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翟晨转身就走。孟太太看着他的背影，咬着唇。

翟晨洗了手，随手抽了几张纸擦了擦，往自己房间走。翟薇浅正好走出来，和他撞了个正着。“傻*，没长眼睛吗？我*，滚远点。”

翟晨看着妹妹骂他，也不还嘴，从地上站起来。翟薇浅还想再骂，前者已经进了房间。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翟晨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女人坐在草场上，背景是深深浅浅的绿。她头发散开，被阳光烫成浅棕色。这是他的生母，十五年前就不在了——死于难产。

儿子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他生下来就没有母亲。他只知道他的房间，是唯二能放这张照片的地方；还有一个地方是垃圾桶。

父亲真的很快就再娶了。这位孟太太和翟晨的母亲是高中同学，碰巧关系很恶劣。

当年两个人都是理科班尖子，同一个生物竞赛方向，只能推一个人去省队。原本关系还不错，但名额公布那天，翟晨母亲被选中，而孟晓柔落选了。孟晓柔无意中听到班主任说，其实她们两个水平相当，但翟晨母亲家里跟学校打过招呼；谁也不知道翟晨母亲到底是不是冤枉的，知不知情，但无论如何，孟晓柔从此心里扎了一根刺。

后来，一个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被霸凌，两人同时看见了；孟晓柔选择站出来，而翟晨母亲选择了沉默。再后来，孟晓柔被报复，翟晨母亲安然无恙，虽然这幅场景也看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当然这些翟晨一无所知。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夀䬔翾：到家了吗？

夀䬔翾：（小狗表情包-萌）

翟晨看着，笑了。笑着笑着感觉眼眶又湿了，连忙用手背去擦。这有什么好哭的，真是的。

ZC：嗯。

翟晨忽然觉得自己十五年暗沉沉的生活好像被照亮了：他不是第一次被关怀，但这像在黑屋子里凿开一扇天窗照亮角落里的灰尘。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自己和他认识没多久，却被对方身上快乐的氛围感染；以至于只要听到他的消息，就能拨开乌云，拨开旧梦，看见阳光，看见新生。

谢景尧，你到底是什么人呢。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