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入程门

马车缓缓停在程府朱漆大门前，厚重门扇向内推开，门内庭院幽深，廊下的灯笼静静垂着，像一双双暗藏窥探的眼。李管妇率先跳下车，粗声唤人，几名仆妇围上来，就要搀扶程少商。少商微微侧身，避开伸来的手，扶着车沿慢慢落地，久病之后的身子依旧虚浮，脚下一晃，苏愿立刻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臂弯。

葛氏早已立在门内，一身齐整锦裙，脸上堆着温柔慈和的笑意，全然不见往日苛待的狠厉。她快步上前，想要去握少商的手，口中连声叹道：“我的儿，可算回来了，为母日日惦念，险些愁坏身子。”

程少商垂眸，不迎不避，指尖轻轻往后一撤，淡淡开口：“劳母亲挂心。”声音轻弱，却带着一层疏离的冷，葛氏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恼意，转瞬又被笑意掩去。苏愿静静立在少商身侧，不发一言，目光却将四周仆人的神色一一收在眼底。

踏入内院，满院花木看着繁茂，处处皆是精心布置的模样，用来营造葛氏贤良持家的假象。厅堂内，程始夫妇尚在归府途中，葛氏便拉着少商落座，絮絮说着府中琐事，假意问她在外荒庄是否受苦，话里话外，都在引导少商对外说自己一直被妥善照料。

少商安静听着，并不争辩。她心中明白，此刻争辩毫无用处。葛氏谋划多年，府中下人大多被她收买，空口控诉，只会落得忤逆不孝的名声。苏愿坐在一旁，偶尔应答两句，不着痕迹地帮少商挡下葛氏层层试探。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程始与萧元漪终于归来。葛氏立刻起身迎上去，眼眶瞬间泛红，哽咽诉说自己日夜思念女儿，费尽心力才把少商接回。说着，便示意少商上前拜见父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少商身上。葛氏暗自紧张，只盼少商顺着她的话，掩盖过往所有苦楚。

少商缓步上前，屈膝行礼，抬眼望向久别的父母，平静开口：“女儿见过父亲、母亲。荒庄风寒深重，高烧昏迷之时，无人医治，险些埋骨郊野。今日能归府，并非母亲惦念，是派人强行将我带回。”

一句话，满堂骤然安静。葛氏脸色骤变，厉声打断：“少商！休得胡言！”

程少商没有看她，继续缓缓道来，细数往日克扣衣食、动辄打骂的旧事，字字清晰。苏愿站在她身侧，适时开口，佐证荒庄所见的凄凉光景。

萧元漪望着眼前瘦弱却眼神坚定的女儿，心头一震。程始面色沉下，转头看向葛氏，往日对她的信任一点点消散。葛氏强辩哭喊，可慌乱间破绽百出，再也维持不住贤良的伪装。

朱门之内的风雨，此刻才真正掀起。少商立于厅堂之中，不再是任人随意弃置的孩童。归途的马车带她重回这座樊笼，而这一次，她不会再默默承受伤害。风起庭院，旧伤未消，但她已然做好准备，凭自己的心智，挣脱长久以来的困局，寻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