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院一役后,古宅的日子并没回归平静,反倒进入了某种诡异的“贤者时间”。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浴池。
黄埔泡在撒满药草的温泉里——这是罗纳连夜从后山药田挖的止血草,混着朱砂和烈酒,熬成浓黑的汤汁。她趴在池边,玄色皮甲早被剥了扔在一旁,后背那道原本快愈合的伤口,此刻却狰狞地翻卷着——不是她自己的伤,是同步烙印下的、属于罗纳的伤痕。
刀口从她左肩胛骨斜划至右腰,皮肉外翻,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光,那是“生命共享”留下的永久印记。
罗纳坐在池边,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块软布,蘸着药膏,沉默地涂抹。
动作很轻,但每抹一下,黄埔的后背就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药膏渗入伤口的刺痛,叠加着罗纳那边同步传来的、早已愈合的幻痛,双重折磨。
“……轻点!你他妈是在给棺材刷漆吗?”黄埔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罗纳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指腹温热,沿着那道狰狞的疤痕缓缓移动,声音低沉:“这是我的伤。你有意见?”
“老娘……老娘有意见!凭什么你的疤长我身上?丑死了!”
“那就当纹身。”罗纳淡淡道,指尖在某个凸起的疤痕结节上轻轻一按,“纪念品。免得你忘了是谁替你挡的刀。”
“……混蛋。”黄埔没再骂,只是肩膀微微耸动。
氤氲的热气里,罗纳看着那道横跨她整个后背的、属于自己的伤痕,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化了。他俯下身,极轻地,将唇贴在那疤痕的起点——肩胛骨的位置,一触即分。
黄埔浑身一僵,没回头,耳根却红透。
“……干嘛?”
“消毒。”罗纳面不改色地撒谎,坐直身体,继续涂药,“下次再乱动,就纹个更大的。”
当晚,黄埔把罗纳拽到了内院最僻静的回廊。
月光如水,她罕见地没穿那件张扬的红衣,换了身素色的棉麻常服,长发披散,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慵懒。她手里拎着一坛没开封的烈酒,扔给罗纳。
“喝。”她命令道,自己先拍开泥封,灌了一大口。
罗纳接过酒坛,没喝,只是看着她:“酒量差,又想耍酒疯?”
“少废话。”黄埔盘腿坐下,背靠着廊柱,眼神有些飘忽,“今天……算你赢。所以,赏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坦白局。”黄埔转过头,盯着他,眼神清明,没了平时的嚣张,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认真,“就在这儿,就你我。说说看,在被我拉进这破宅子之前,你是什么人?除了‘战神’,你还做过什么?为什么……玛姬说‘上一个战神还在井底沉着’,而你,好像对‘沉井’这事儿,并不意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还有……你那句‘我不习惯’。不习惯什么?不习惯疼,还是不习惯……有人替你疼?”
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子投入深潭。
罗纳沉默了。
他握着酒坛,指节泛白。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深邃如海,翻涌着黄埔从未见过的、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杀戮,有背叛,有漫长的孤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温暖的渴望。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黄埔,没有回答具体问题,却抛出了一个更沉重的真相:
“我来自的地方,没有‘痛觉同步’。”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只有‘痛觉屏蔽’。为了让兵器更锋利,他们切断了所有士兵感知痛苦的神经。我是最成功的作品,所以……我早就忘了‘疼’是什么滋味。”
他举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烈酒烧过喉咙,却化不开眼底的冰。
“直到进了这宅子,被你的规则强行‘唤醒’。第一次感到疼,是你用指甲掐我手腕的时候。”他转过头,看向黄埔,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底,“所以,‘我不习惯’……是指不习惯这种……活着的感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得像叹息:
“至于沉井的‘前任’……我见过他。在我被拉进来之前,我在虚无里飘荡,看到他被锁链缠着,沉入黑暗。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解脱。”
黄埔彻底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罗纳是逃兵,是罪人,是某个组织的弃子……却唯独没想过,他来自一个连“疼痛”都要被剥夺的、非人的地方。那句“我不习惯”,原来不是傲娇,而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腕上那道因他而生的疤痕,烫得惊人。
“……那些混蛋。”她低声骂了一句,不是对罗纳,是对那个制造了“战神”的鬼地方。她挪了挪身子,靠得更近,肩膀抵着他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体温,“以后习惯了就好。疼了就说,老娘帮你记着。谁再敢屏蔽你的痛觉,我就把他的神经一根根抽出来编成中国结。”
罗纳没说话,只是将酒坛递给她,在她接过的时候,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一个微小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胜过千言万语。
“黄埔。”他第一次没带姓,也没用敬语,只是叫她的名字。
“嗯?”
“你的疤,不丑。”
“……啰嗦!”黄埔抢过酒坛,狠狠灌了一口,却掩不住嘴角那抹几乎要压不住的弧度,“老娘知道!天生丽质,疤痕都长得比别人妖娆!”
月光下,两人并肩靠在廊柱上,酒坛传递,影子交叠。
那道血色的锁链,在月光下静静发光,不再像束缚,而像一条连接着两个破碎灵魂的、滚烫的纽带。
井底的大姐,或许又在叹息。
但这叹息,不再是绝望,而是带着一丝释然。
疯子找到了疯子,怪物遇上了怪物。
这古宅,终于有了一点,真正意义上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