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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縣城來的屍體

大庸驗骨錄

大庸朝永安十七年,霜降剛過。

大理寺後院的驗屍房裡,炭火燒得正旺,可那股陰冷怎麼也驅不散。林微蹲在石檯前,白布掀開一角,露出死者那張浮腫青紫的臉。

「林仵作,您可瞧仔細了,這是昨晚剛從清河縣送來的屍體,縣令說這是……」旁邊的小吏縮著脖子,聲音越說越小,「這已經是第五個了。」

第五個。

林微面無表情地套上羊腸手套,指尖觸上死者頸側。冰的,僵硬,屍斑呈暗紫紅色,沉積於背側。她心裡默默折算時間——

死亡時間,約三十六至四十小時。與送屍時辰吻合。

「死者身份?」

「清河縣商會會長,周秉德,五十三歲。據說當晚一個人在書房看帳,僕人早上推門進去,人就這樣了,屋裡沒有一絲打鬥痕跡,門窗都是從裡頭拴死的。」

林微掀開屍衣,胸口無外傷,四肢無骨折,口鼻無泡沫溢出。她將死者頭部輕輕側轉,撥開後腦髮絲,忽然頓住。

「拿銅鏡來。」

小吏手忙腳亂遞過一面磨得半亮的銅鏡。林微將鏡面斜對窗光,反射的光線打在死者後頸髮際線下一寸處。她瞇起眼,伸手觸摸那一小片皮膚,感受指腹下極細微的凹凸——

有了。

針孔。小得幾乎看不見,但位置精確得令人發寒。枕骨大孔外緣,正是腦幹與脊髓交界處。

「這是……蚊蟲叮的吧?」小吏湊過來。

林微沒答話,從隨身的木匣裡取出一根細銀針,探入那針孔,緩緩旋轉半圈,再抽出。銀針尖端沾染一絲淡黃色黏液,在炭火下泛著油光。

她把銀針湊到鼻尖。

乙醚。或者更精確地說,某種近似乙醚的植物蒸餾物。這東西能讓人瞬間喪失意識,不殘留氣味,不在體內代謝出明顯毒素。

現代人。

林微閉了閉眼,喉嚨發緊。這是她穿來這個世界的第四十三天,穿成這個叫「林微」的年輕仵作,承襲了原主一貧如洗的家當和一櫃子殘缺的驗屍筆記。頭十天她連血都暈,後來逼著自己上手,先是給野狗開膛,再是處理流民凍屍,再到今日這具……

她本以為只要埋頭做事,熬到某天或許能穿回去。但這具屍體後腦那個針孔像一記耳光抽在她臉上,清清楚楚地告訴她——你回不去,而且,這邊也有來的人。

而那個人,比你早來,比你狠。

「林仵作?」小吏喚她,「您臉色不太好。」

「無事。」林微放下銀針,拿炭筆在木牘上記錄:「死者後頸部見針刺創口一處,深約一寸,直入腦髓,伴微量油性殘液。推斷凶器為中空細針狀物,施力精準,非尋常人力所及。」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此案不可斷為鬼祟。」

小吏倒抽一口涼氣:「可清河縣那邊已經鬧開了,說是冤魂索命,周秉德三個月前剛逼死一對佃農夫妻……」

「冤魂索命不會用針。」林微將白布重新蓋上,語氣平平,「索命用掐的,用勒的,用推下水的,沒有冤魂會帶著針灸銅人的手藝來討債。」

小吏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就在這時,驗屍房的門被推開,一陣挾著深秋寒意的風灌了進來。林微抬頭,對上一雙沉如寒潭的眼睛。

來人三十出頭,玄色圓領袍,腰懸銀魚袋,面容清峻如刀裁,頰側一道極淺的舊疤從顴骨斜入鬢角。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掃了一眼石檯上的屍體,然後看向林微。

「你就是新來的仵作?」

林微點頭,手裡的羊腸手套還沒摘。

「清河縣周秉德一案,」那人語氣冷得像在念判書,「縣令遞了摺子說是厲鬼索命,本官調你上來查驗,是要一個明確的定論。鬼,還是人?」

林微盯著他,停了一息。

「人。」

那人眉梢微動。

林微往前走了一步,把木牘遞過去:「屍體後頸有針孔,直入腦幹,一擊致死。能夠認準這個位置且分毫不偏的人,不是鬼。鬼沒有這種解剖學常識。」

那人接過木牘看了片刻,目光又落回她臉上。

「你叫林微?」

「是。」

「前任仵作周伯通,做了四十年,從未在屍體上發現過針孔。」

林微迎上他的審視,心跳加速但面不改色:「那是因為他從不翻開後頸髮絲。」

沉默在炭火噼啪聲中延展。良久,那人將木牘還給她,轉身出門時只留下一句話:

「明日辰時,來我籤押房。我要聽你細說『針刺入腦』這件事,究竟需要怎樣的力氣、什麼樣的手法、以及——什麼樣的人,才做得出來。」

門帶上,寒風被截斷。林微站在原地,羊腸手套下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認出那人了。大理寺少卿顧長風,這具身體的原主記憶裡有他——當年原主父親蒙冤入獄,判他流放三千里的人,就是顧長風。

偏偏是他。

林微低頭看著石檯上那具屍體,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如果這個時代還有一個穿越者,而那個人已經在暗處動手殺了五個人,那麼現在暴露自己「懂得太多」的林微,恐怕已經被盯上了。

她將沾了殘液的銀針用絹布裹好,塞進袖中最深的口袋。

這根針,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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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留下來,是深夜林微獨自回到驗屍房,點燈重驗,從死者鼻腔裡夾出一隻金線甲蟲。蟲子活著,腹甲上刻了一串極小的數字。

是一組經緯度。

指向城外三十里的一座荒山。

她意識到,那個人殺人,不只是殺人——他在留訊息。

而訊息,是留給「同類」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