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石板巷,将典当行的木窗染成一层昏橘色。巷外行人渐渐稀少,晚风卷落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擦过门槛,铜铃细碎响了一声。
林砚正整理着柜台边堆叠的木牌,每一块木牌,都刻着寄存者的名字与寄存时日。店主坐在茶案旁,煮茶的炭火明明灭灭,茶水咕嘟咕嘟轻沸。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衣着体面,神情却很空洞,眼神涣散,像是灵魂被抽走大半。他环顾这间满屋漂浮记忆光团的屋子,脸上没有好奇,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
“我听说,你们这里不止可以寄存、典当真实记忆。”男人开口,声音平淡,“还能造记忆。”
林砚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来人。
店主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轻响。
“可以编织虚妄的记忆。但那是镜花水月,不是你真正经历过的过往。代价极高,且隐患重重。”
男人拉过椅子坐下,指尖用力掐着掌心。
“我爱的人走了。意外,猝不及防。”他喉结滚动,眼底没有汹涌的泪水,只有一片干涸的荒芜,“现实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很多约定,一场都没能兑现。”
他们说好要一起去看海边日出,说好要在深秋去山间看红叶,说好要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煮一锅热腾腾的火锅。
所有憧憬,全部停留在设想,再也没有机会实现。
现实的记忆少得可怜,余下的全是离别之后无边无际的空落。每到深夜,清醒过来,就清楚知道哪些事永远不会发生。
“我不想忘掉她。”男人摇头,“典当或者寄存,我都不要。我只是,想要多一点和她有关的时光。不用改变现实,只让我脑海里,拥有那些我们本该有的日子。”
编织虚妄记忆。
凭空造出无数温柔片段:海边破晓,海风卷起她的发丝;漫山红叶下并肩散步;冬夜里白雾腾腾的火锅,两个人说笑打闹。那些从未发生的点滴,会牢牢烙印在他脑海,如同亲身经历。
“你要明白。”店主的声音沉下来,“虚假的记忆会和你真实的回忆纠缠在一起。时日一久,你会慢慢分不清哪些真实发生,哪些只是编织出来的幻梦。”
“那又如何。”男人苦笑一声,“现实太苦,幻梦至少是暖的。”
林砚在一旁静静听着,轻声插话:“可那终究是假的。等到有一天幻梦破碎,落差只会更加伤人。”
“总比现在一片空白要好。”
男人心意已决,执意要缔结契约。
店主不再劝阻,抬手,淡淡银辉在掌心盘旋。没有抽取他原有的记忆,而是丝丝缕缕,编织出全新的光团。
光团是温暖的金橙色,里面映出一幕幕美好的假象。
潮起的海岸,漫山的红枫,冒着热气的火锅。女孩笑靥明媚,岁岁年年,相伴左右。
虚妄记忆缓缓融入男人的意识。
短短片刻,男人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再次睁眼的时候,空洞消散了大半,眉眼间浮起浅浅的暖意。那些不曾拥有的幸福,此刻于他而言,历历在目。
他付下代价,转身离开典当行,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屋内归于安静。
林砚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样真的算是救赎吗。”
“是缓释的麻药。”店主拨了拨炭火,火星轻轻跳动,“麻药可以暂时压住疼痛,却治不好伤口。”
日子一晃过去半月。
又是一个黄昏,铜铃急促地响。
方才那个男人,再一次站在了典当行门口。
这一回,他面色惨白,神色混乱,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神情痛苦不堪。
“乱了,全都乱了。”他声音发颤,“我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是真的相处,哪些是凭空造出来的梦。”
真实里短暂的相处,和虚构出来漫长岁岁,在脑海交织缠绕。
有时候回想,会恍惚以为他们相伴相守许多年;转瞬清醒,又猛然记起爱人早已离世。两种认知反复拉扯,反反复复折磨他的精神。
幻梦给了他慰藉,也一点点模糊掉他真正留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真实回忆。
他害怕,怕再过一段时间,自己记不清爱人真实的模样,记住的全是我们编造出来的完美幻影。
“能不能,把那些虚假的记忆拿掉。”男人近乎恳求。
店主点头。
银辉再次流转,那一团人造的金色记忆被剥离出来,悬浮在空中,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幻象尽数抽离。
一瞬间,那些凭空得来的温暖全部消散,现实的空洞与悲伤重新席卷而来。男人踉跄着扶住桌沿,泪水终于汹涌落下。
没有幻梦缓冲,离别之痛赤裸裸摊开。
可与此同时,被混淆的真实记忆重新变得清晰。他清清楚楚记起他们为数不多相处的点滴,记起她真实的语气、真实的笑容。
“虚构的圆满,补不全现实的遗憾。”店主看着他,“遗憾之所以痛,是因为它真实。强行捏造圆满,反而是对过往的欺骗。”
男人垂着头,肩膀不停颤抖。许久之后,他擦干脸上泪水。
不再奢求凭空得来的欢愉。只能带着这份遗憾往前走,好好守住手里仅存的真实。
他道谢之后,慢慢走出典当行。
暮色沉沉,巷子里晚风寒凉。
那团被剥离出来的虚妄记忆光团,静静漂浮在屋中,微光一点点消散,如同一场终将熄灭的美梦。
林砚望着消散的光,轻声说道:“人总想要弥补遗憾,却常常忘了,遗憾本身,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炭火渐弱,屋内只剩浅浅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