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整座城市。
大批记忆虚影冲出记忆典当行,如同漫天流萤,四散飞入街巷楼宇。
它们漫无目的地穿梭,循着契约留下的气息,寻找各自曾经的主人。
典当行之内,满地琉璃碎片散落一地。沈砚周身金光已经黯淡不少,方才强行抵挡洪流耗损了他大量力量。他望着虚空之中渐渐消散的光影,神色沉冷。
“已经拦不住了。”
林砚站在一旁,心口沉甸甸的。他能够隐约感知到,城市各处,正在接连发生变故。
……
苏晚住在市中心的高层公寓。
此前典当掉车祸的记忆之后,她的生活回归平静,再也没有被那场惨剧折磨。可今夜,睡梦之中,尖锐刺耳的撞击声骤然在脑海炸开。
火光、破碎的玻璃、亲人绝望的神情,一幕幕如同真实发生在眼前。
苏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剧烈起伏。
那些她拼尽全力想要抹去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全部回归。
三年前车祸的全部记忆,汹涌地灌回她的意识。悲痛、绝望、撕心裂肺的思念,重新将她包裹。她蜷缩在床上,肩膀不停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地狱,可地狱,终究还是找了回来。
……
另一边,少年陈屿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白天的他,早已忘记舞台上出丑的难堪,整日过得轻松自在。可深夜,无数观众的窃窃私语、台下哄笑的声音,在他脑海反复回荡。
聚光灯打在身上,自己失误的动作,台下所有人异样的目光,完整地重现。
羞耻感如同潮水,狠狠淹没了他。
陈屿猛地坐起,双手抱住脑袋,浑身发烫。原本被剥离的难堪记忆,完完整整回到他的身上。他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眠。
……
中年男人周明,此刻正独自坐在家中的旧沙发上。
白天他本打算再次前往典当行,却因为当铺异象被迫折返。夜半时分,往日被封存的愧疚,尽数复苏。
脑海里不断回放自己年少时忙于工作,忽略儿子的一幕幕。孩子渴望陪伴的眼神,自己一次次的敷衍,还有儿子离世之后,那份挥之不去的悔恨,全部重新浮现。
周明双手捂住脸,苍老的肩膀不住抖动。无尽的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
三个曾经的典当客人,一夜之间,全部被自己亲手舍弃的过往重新缠绕。
……
老巷,记忆典当行。
“他们现在,正在承受当初逃避的痛苦。”沈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当初他们选择典当,一心只求摆脱苦难。可如今记忆强行归位,没有缓冲,没有余地。”
林砚眉头紧锁:“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承受这一切?”
“记忆本就属于他们。”沈砚看向满地破碎的琉璃罐,“典当只是寄存,不是销毁。逃避只是短暂的庇护,逃避得越久,归来之时的痛苦就越汹涌。”
就在这时,数道虚影折返回来,飘回典当行。
它们不是想要继续逃窜,而是在半空盘旋,似乎在等待什么。
林砚忽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货架角落,那只存放着他的「对未来的期许」的琉璃罐,裂纹已经蔓延大半。罐内柔和的白光不断搏动,仿佛也想要挣脱禁锢。
“我献祭出去的那份执念,也快要出来了。”林砚低声说道。
沈砚抬眼望向那只罐子:“你的执念,是对未来的向往。它和普通记忆不同,它是一份鲜活的念想。若是它挣脱出来,会和其余的记忆虚影交融,产生不可预估的变化。”
话音刚落,那只琉璃罐轰然崩裂。
一团温润的白光从碎片之中飘出,缓缓浮到半空。这团光影和其他悲戚的记忆虚影截然不同,它带着温暖、热切的力量,在店铺里缓缓流转。
白光在空中盘旋片刻,没有向外逃窜,反而朝着林砚飘来。
林砚下意识伸出手。
光影轻轻触碰他的掌心。
一瞬间,久违的滚烫憧憬,如同暖流,重新淌过他的灵魂。
那些被典当走的、对前路的期盼,回来了。
可与此同时,无数其他记忆虚影也被这团白光吸引,纷纷聚拢过来。悲伤、羞耻、悔恨、爱恋,各色光影缠绕在一起,在店铺半空交织成一团巨大的光团。
光团不断膨胀,散发出阵阵威压。
沈砚神色大变,立刻抬手释放金光想要压制,可那团融合后的光团力量太过庞大,金光竟被直接弹开。
“它们在融合。”沈砚沉声说道,“无数人的执念与记忆糅合在一起,诞生出了新的意识。”
巨大的光团悬浮在典当行中央,内部无数人影碎片翻滚,像是一个装着世间万千悲欢的漩涡。
林砚站在光团之下,内心百感交集。
他找回了属于自己的期许,可眼前这团由所有人的遗憾凝成的怪物,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危机。
“它想要什么?”林砚问道。
沈砚望着那团光团,缓缓说出真相。
“它想要的,是彻底挣脱典当行的束缚,去往人世间。它要让所有被舍弃的过往,全部留在世间,再也不被任何人丢弃。”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可一场由无数人的逃避催生的浩劫,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