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城市楼宇,橘红色晚霞铺在老巷的砖瓦之上。
林砚回到公寓,没有开灯。房间里浸在昏沉的天光里,储藏间的纸箱就搁在墙角。他蹲下身,把箱子里的物件一件件拿出来。
米色针织衫的针脚细密,杯沿还留着浅浅的使用痕迹,那根蓝色编织手绳,绳尾有一处小小的磨损。
这些物件,是他仅剩的、和那段过往有关的实物。
记忆被锁在典当行的琉璃罐中,他没有办法从物品里读出半分故事,可心底那处空洞,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的人生缺了一块。
若是就此作罢,往后的日子,他可以平安顺遂,不会再被旧日的情伤折磨。但他会永远失去爱人的能力,再也体会不到那种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悸动。
可若是选择赎回,所有的痛苦会尽数归来。那些争吵、别离、深夜的崩溃,会重新将他裹挟。
林砚坐在地板上,久久没有动弹。
手机屏幕亮起,是朋友发来的消息,聊起从前的聚会,随口提起那个被他彻底遗忘的名字。
看到名字的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几缕破碎的光影。不是完整的画面,只是一阵朦胧的暖意,转瞬又消散。
他攥紧了手绳,心底做出了决定。
他不要残缺的人生。
哪怕要重新承受伤痛,他也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全部过往。
入夜,细雨又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林砚撑着黑色雨伞,再度踏入那条幽深老巷。巷子里灯火昏黄,那间无名当铺的暖光,隔着薄雾静静透出来。
笃、笃、笃。
三下叩门声,在雨夜里荡开。
木门缓缓敞开,沈砚依旧坐在柜台后,鎏金怀表安静搁在木台,表盘指针依旧停滞不动。店内货架上,无数琉璃罐沉浮着各色光珠,存放林砚记忆的那只罐子,裂纹又蔓延开几分,光珠在罐内疯狂冲撞,发出细微的嗡鸣。
“你想好了。”沈砚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砚迈步跨过门槛,雨伞靠在门边,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地面。
“我要赎回我的记忆。”
话音落下,店内的空气仿佛微微凝滞。
沈砚缓缓站起身,走到货架前,目光落在那只布满裂痕的琉璃罐。罐内的光珠感知到主人的到来,躁动得愈发厉害,白光不断冲击罐壁,裂纹有随时崩碎的迹象。
“赎回契约,规则与典当不同。”沈砚的声音低沉,“典当是剥离记忆,收取你未来的情绪作为代价。赎回,则需要你付出同等重量的新执念,作为交换。”
“什么意思?”林砚眉头微蹙。
“你要拿一份全新的执念,去换回旧的记忆。”沈砚解释道,“这份执念,可以是对某个人的牵挂,可以是对一件事的执着。它会代替原先被典当的情绪,留在典当行,作为交易的筹码。”
林砚心头一震。
也就是说,他把旧的爱恋拿回来,就要把一份新的执念,永远留在这间当铺。
“我可以选择吗?”
“不能。”沈砚摇了摇头,“执念由你的本心生成。你内心最放不下的东西,会自动成为赎回的筹码。你无法预先知晓,自己会交出什么。有可能是一份对未来的期许,有可能是一份对某个人的在意,也有可能是你此生最大的念想。”
风险就摆在眼前。
赎回记忆,他能找回全部的爱恨悲欢,但也有可能,会永久失去一样对自己无比重要的东西。
林砚沉默良久,雨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他想起典当之初,自己一心只想逃离痛苦。可如今才懂得,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有痛,亦有独一份的温柔。逃避得来的平静,终究是虚假的完整。
“我愿意。”林砚抬起头,眼神坚定,“无论代价是什么,我要拿回属于我的记忆。”
沈砚颔首。
他抬手一挥,淡金色的契约凭空浮现,悬浮在两人之间。这一份契约,和当初典当的契约截然不同,纸面流转着更深沉的微光,上面写满赎回的条款。
【赎回契约】
归还寄存记忆,解除典当枷锁。
质押:宿主本心生成的全新执念。
契约一旦缔结,不可撤销。
林砚目光扫过每一行文字,没有犹豫,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契约纸面。
指尖触碰到契约的刹那,一股温热的力量席卷全身。
货架上那只琉璃罐,轰然一声,裂纹彻底炸开。
罐内那颗光珠冲破破碎的琉璃碎片,化作漫天细碎流光,朝着林砚的方向飞涌而来。
无数记忆如同潮水,轰然灌入他的脑海。
春日的晚风,街边共撑的一把雨伞,奶茶店里说笑的模样,争吵时泛红的眼眶,最后告别时沉默的街角。欢喜、甜蜜、委屈、心碎,所有被剥离的片段,一瞬间全部回归。
汹涌的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林砚身子一晃,猛地扶住柜台,呼吸急促。心口一阵剧烈的绞痛,久违的思念与遗憾翻涌上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那些被他拼命想要丢掉的痛苦,回来了。
但与此同时,那些温暖美好的过往,也一同回归。
他终于记起了一切。
就在记忆尽数归位的瞬间,一道淡淡的光影,自林砚的灵魂深处剥离而出。那是一份崭新的执念,带着朦胧的光晕,缓缓飘向柜台,被沈砚抬手接住,收入一只崭新的琉璃罐之中。
契约金光一闪,消散在空气里。
交易完成。
林砚大口喘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找回了全部记忆,可心底,又凭空空出了一块。
他说不清自己丢失了什么,只感觉心底某一份珍贵的念想,永远留在了这间典当铺。
沈砚将装着新执念的琉璃罐,放到货架的角落。
“记忆已经还给你。”沈砚声音平静,“你重新拥有了完整的过往。但你要记住,你付出的执念,永远寄存于此,再也无法取回。”
林砚望着货架上层层叠叠的琉璃罐子,无数人的遗憾、伤痛、执念,全都被封存在这里。
雨还在下。
他站在典当行之中,脑海里爱恨交织,心口既有失而复得的酸涩,也有失去某物的怅然。
他终于不再是残缺的人,可这场交易,依旧没有真正的赢家。
门外巷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又一个被尘世的痛苦困住的人,正朝着这间记忆典当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