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窗外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蛋挞玩了许久投影卡片，兴致稍稍褪去。他把手里的小熊剪影丢在软垫上，站起身，在客厅慢悠悠晃来晃去。

头顶的灰袜子依旧歪歪地扣着，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每隔几分钟就要伸手确认一遍，偶尔滑下来盖住耳朵，他也只是随意扒拉一把，便不再管。

他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玻璃，看外面雨水打湿楼下的绿植。玻璃蒙着一层薄薄水汽，手一按，就留下浅浅的掌印。

看了一会儿雨景，又转身跑到电视柜旁，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柜面，蛋挞垂下手，没有像之前那样委屈地哼哼，只是歪着脑袋看了两秒，便转身走开了。

顾青裴坐在沙发上翻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暗暗觉得有趣。好像就在这阴雨的一天，小家伙对“看见自己”这件事，少了几分执着。

原炀端来两杯温水，挨着顾青裴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四处溜达的蛋挞。“看样子，没有镜子，他也能接受了。”原炀低声说道。

“也不是完全不惦记，只是不会因为看不见就闹脾气。”顾青裴轻声回答，“小孩子嘛，一会儿一个想法”

蛋挞逛了一圈，重新跑回软垫堆里，盘腿坐下，把散落一地的动物剪影一张张捡起来，整整齐齐摞在手里。摞好又哗啦一下全部撒开，乐此不疲地重复这个简单的小游戏。

玩着玩着，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原炀，举着手里的小鹿卡片，咿咿呀呀叫唤，小手还朝着白墙指了指。还想再玩投影。

“还要玩？再玩眼睛该累了。”原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我们换个游戏好不好，搭大积木塔。”

蛋挞抿了抿小嘴，有些不开心，捏紧手里的卡片犹豫片刻，最后点了点头，把剪影卡片收拢，放到玩具筐里面。

原炀把大号泡沫积木搬过来，一块块堆叠。蛋挞趴在一旁，睁圆眼睛看着，时不时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放上一块积木。积木塔越搭越高，快要抵达蛋挞的胸口。

蛋挞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倾，神情格外认真。就在塔快要搭完的时候，他小手一晃，手肘碰到塔身。

“哗啦——”

高高的积木塔轰然倒塌，泡沫块四散滚得到处都是。

蛋挞愣了一瞬，随即咯咯地大笑起来，伸手去扒拉地上散落的积木。

两个人陪着他，一边搭，一边推倒，屋子里满是小孩清脆的笑声。外面雨声沙沙，屋内暖意融融。

折腾到傍晚，雨渐渐小了，天色也一点点沉下去，客厅的顶灯被打开，暖黄色的光芒洒满整个房间。

原炀走进厨房准备晚饭，顾青裴收拾满地的积木。蛋挞跟在顾青裴身后帮忙，捡一块丢进筐里，捡两块就跑开，三分钟热度。

收拾到一半，雨停了，云层散开一小片，天边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线。

蛋挞下意识地，冲向落地窗。

玻璃上还残留雨后薄薄的水汽，擦不干净，倒影朦朦胧胧，勉强能看出人形，却依旧算不上清晰。

他站在玻璃前，看了一会儿那个模糊的自己，抬手随意扶了扶头顶快要滑落的灰袜子，没有失望，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凑上去拼命找角度。看了几秒，就转过身跑回客厅。

顾青裴有些意外。

晚饭上桌，蛋挞坐进宝宝餐椅，灰袜子随手丢在托盘的角落，专心扒着碗里的饭菜。

原炀看着，跟顾青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悄悄觉得，那个满屋子到处找镜子的阶段，好像快要过去了。

晚饭结束，原炀收拾碗筷。顾青裴带着蛋挞在客厅消食。

屋外彻底黑透，原炀洗完碗出来，随手把客厅厚重的窗帘彻底拉开。

院子里的光亮从窗外照进来，落地窗一下子恢复通透。这一回，干净的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屋内全部景象。

蛋挞无意间转头，一眼看见了玻璃里面完整的自己。

头顶灰袜子，小小的身子，全都清清楚楚。

他脚步顿住，眼睛亮了亮，快步走到玻璃跟前

顾青裴以为他又要像从前那样，贴上去歪头晃脑玩很久。

可蛋挞只是站在距离玻璃半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看了一小会儿，抬手摸了摸头顶的袜子，对着倒影挥了挥小手。

做完这些，他便转身跑开，跑去玩具筐翻出布偶小熊，抱在怀里，坐到地毯上，低头摆弄怀里的玩偶。

没有痴迷，看见了，也就算了。

“真的不一样了。”顾青裴低声感慨。

原炀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地毯上抱着小熊的小小的身影：“新鲜劲过去了。以后说不定哪天，这只袜子，他都不愿意往头上套了。”

话音刚落，蛋挞抱着小熊玩了一会儿，抬手一把将头顶的灰袜子扯了下来。

随手一扔，袜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落在软垫的边上。

头顶一下子空空荡荡。蛋挞浑然不觉，低头揪着小熊的耳朵，玩得十分投入，再也没有去看那只陪伴他度过无数“照镜子”日子的灰袜子。

顾青裴起身走过去，捡起那只袜子，拿在手里。布料洗得微微发软，边角都磨得有些蓬松。“还真就说扔就扔。”

夜色渐深，玩了一整天，蛋挞的眼皮开始打架，时不时揉两下眼睛，打一个大大的哈欠。

顾青裴把他抱起来，小家伙安安稳稳窝在怀里，脑袋靠在肩头，小手抓着布偶小熊的耳朵。

原炀跟在身后，走进婴儿房，打开小夜灯。

顾青裴把蛋挞轻轻放到小床上，给他盖好薄被子，犹豫了一下，把那只灰袜子，依旧放在枕头旁边，没有收走。

说不定明天醒来，他又会想起来。

两人轻手轻脚带上门，回到客厅。

原炀伸手揽住顾青裴的肩膀，望着婴儿房的房门，轻声开口：“小孩子成长就是这样，一段一段，今天执着得不得了的东西，可能睡一觉，就不再放在心上。”

顾青裴手里还捏着那本影子科普绘本，指尖拂过绘本封面上画出来的小小影子。

“不过，也算是一段很难得的回忆。”

就在这时，婴儿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屋子里的小家伙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在枕头边胡乱摸索，摸到了那团熟悉的针织布料。

迷迷糊糊，睡意朦胧之中，蛋挞攥住袜子，没有再往脑袋上套，只是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个安心的小抱枕，沉沉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