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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穿越女频世界不管什么文

那天中午,朱天峰跟柳天言一起走进了学校食堂。食堂里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和廉价调料混合的气味。那股气味很复杂,有反复使用过的食用油被高温加热后散发出的焦糊味,有酱油和味精混合在一起的咸鲜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抹布放久了之后产生的酸馊味。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被食堂天花板上的吊扇搅动着,在人群中缓慢地翻涌。朱天峰站在队伍里,手里端着餐盘,那个餐盘是不锈钢的,边缘有几道划痕,盘面上还残留着上一轮清洗时没冲干净的水渍,摸上去滑腻腻的。他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的人打完一份菜就走一个,铁勺磕在不锈钢餐盘边缘的咣当声此起彼伏,像是一条不停歇的生产线。

排了将近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了。他端着餐盘走到窗口前,打了一份饭——一荤两素一汤,外加一碗米饭。窗口后面的打饭阿姨动作很麻利,铁勺在菜盆里舀一下,扣在餐盘上,再舀一下,再扣上去,前后不过十几秒就把一份饭打好了。朱天峰端着餐盘从队伍里退出来,站在食堂中央左右看了看,找到了柳天言。柳天言比他先打完饭,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对面空着一个座位,桌面上放着他的餐盘,还没动筷子。朱天峰走过去,把餐盘放在桌面上,餐盘底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声响,被食堂里的嘈杂人声吞没了。

柳天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还握在手里,筷子尖搭在米饭上,米粒粘在筷尖上晃了晃。他说:“你怎么才来?”朱天峰说:“排得慢。”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面前的餐盘。餐盘里的菜被分成了三个格子,荤菜占据最大的那个格子,是一块四四方方的肉块,颜色偏深,表面挂着一层浓稠的酱色汁液,看起来像是红烧肉,但肉的边缘有些发干,酱汁在表面凝固成一层薄薄的膜。两个素菜格子分别装着炒青菜和炒土豆丝,青菜的颜色发黄发暗,菜叶已经塌下去了,缩成一团窝在格子的角落里,渗出一些淡绿色的汤汁。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有的粗得像筷子,有的细得像火柴棍,表面泛着一层油光。那碗汤单独放在餐盘的右上角,汤面上飘着几片紫菜碎,蛋花几乎看不见,只有零星几点淡黄色的絮状物悬浮在汤水里,像是被水冲散了的棉絮。那碗米饭倒是满的,堆成了一个小山丘的形状,饭粒偏硬,一粒一粒地散开,表面没有光泽,看上去像是陈米蒸出来的。

朱天峰拿起筷子,用筷子尖夹起那块看起来像是红烧肉的肉块,放进嘴里,牙齿合拢,嚼了两下。然后他的咀嚼动作停住了。那块肉又硬又柴,咬下去的时候像是咬到了一块被反复煮过又反复晾干的纤维块,肉丝在牙齿之间碎裂的方式不对,不是鲜肉那种弹韧的撕裂感,而是一种干燥的、粉末状的崩解。更糟糕的是那股味道——一股微微发酸的油腻味,从肉块的内部渗出来,贴着舌面蔓延开,酸味不重,但足以让人分辨出这不是今天做的新鲜菜,而是昨天甚至前天剩下的,回锅加热之后被重新浇了一层酱汁试图掩盖。朱天峰把嘴里那块肉咽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酸腻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在喉咙深处留下了一丝不愉快的余味。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紫菜蛋花汤,喝进嘴里几乎尝不出蛋花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和紫菜的腥气。汤水里还有一股明显的铁锈味,应该是不锈钢汤桶长时间使用之后没有彻底清洗留下的味道。他把汤碗放下了,碗底磕在餐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一下。青菜炒得太老了,纤维已经完全软化了,嚼起来没有任何脆感,只剩下一种水煮过头的软烂口感,像是在吃一团被热水泡透了的纸浆。青菜本身的清甜味已经没有了,只剩下盐和味精的味道,咸得很单一,味精放得太多,吃完之后舌根微微发麻。

朱天峰把筷子放下来了。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低下头看着餐盘上那碗米饭。饭粒偏硬,夹起来的时候一粒一粒地散开,放进嘴里需要用力嚼才能嚼碎,米的香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只有一股谷物存放过久之后产生的陈味,像是翻开一本很久没动过的旧书时闻到的那个味道。他把那一口米饭咽下去,然后放下了筷子。筷子横搁在餐盘边缘,筷尖悬空,筷尾搭在餐盘的金属边上,微微晃了一下就稳住了。

柳天言坐在对面,正用筷子夹着米饭一口一口地吃着,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米饭和菜交替着吃,青菜也吃了,肉也咬了一小块。他嚼完之后抬头看了朱天峰一眼,看见他的筷子搁在餐盘边上没动,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含糊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吃了?”

朱天峰说:“不好吃。”他把餐盘往前推了一点,手指收回来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柳天言低头看了看他餐盘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又抬头看了看朱天峰的脸。朱天峰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就是那么淡淡地坐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餐盘,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但柳天言注意到了他搁在桌面上那只手的姿势——他的手指收拢了,指尖微微用力压着桌面,指节有些泛白。柳天言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但吃了一口之后就把筷子放下了,把自己面前的餐盘也往前推了推,然后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投向食堂窗口的方向。窗口那边还在排着队,打饭阿姨手里的铁勺还在咣当咣当地响着,后面还有几十个学生在等着打饭,餐盘碰撞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有一个人已经对这顿饭做出了一个明确的判断。

朱天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重新端起了餐盘。他端着餐盘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轻响。柳天言抬头看他:“你干嘛去?”

朱天峰没有回答,端着餐盘朝食堂窗口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穿过那些正在排队的学生,餐盘端在手里,动作不急不缓,脚步踩在食堂油腻腻的瓷砖地面上,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稳当当。他走到窗口前面的时候,那个打饭阿姨正低着头用铁勺刮一个菜盆的底,把最后一点汤汁舀起来浇在一份饭上面。朱天峰把餐盘搁在窗口前的不锈钢台面上,那个台面上溅满了汤汁和油渍,被无数个餐盘磨得发亮。

他说:“你们这份饭,卖二十多块,菜是这种品质,你觉得合理吗?”

打饭阿姨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铁勺停在半空中,勺子里还挂着几滴汤汁,正沿着勺沿往下滴。她大概四十多岁,戴着一顶白色的工作帽,帽檐下面露出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日复一日重复劳动积累下来的麻木和不耐烦。她瞥了一眼朱天峰餐盘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菜就这样,你要觉得不好吃就别吃呗。”她说完这句话,连看都没再多看朱天峰一眼,伸手拉住了窗口上方那扇玻璃推拉门的把手,往下一拉。那扇玻璃门滑下来的时候速度很快,轨道有些涩,拉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玻璃和金属边框撞在一起,嗡地震了一下。窗口关上了,朱天峰隔着玻璃看到那个阿姨转身去收拾后面的菜盆了,白色的工作服后背有一大块汗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白色盐渍。

朱天峰站在窗口前面没有走。他把餐盘留在了窗口台上,转过身,朝食堂后门的方向走去。食堂的后门在厨房的旁边,是一扇对开的铁门,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牌子,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牌子的一个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朱天峰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门后面是一条窄小的走廊,走廊两侧堆满了杂物——左边摞着几袋大米,米袋子上印着厂家的标志,袋子角上有被老鼠咬过的痕迹,破口处用胶带封住了。右边堆着几箱空的饮料瓶,瓶子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一半,瓶底残留着一层干涸的糖浆,吸引了几只果蝇在上面盘旋。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板上方挂着一块白色的牌子,上面印着“食堂管理办公室”几个红字,牌子有些年头了,边缘已经发黄卷曲。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透出一道白色的灯光,还能听到里面有手机外放短视频的声音,一个男人在笑,笑声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股被压缩过的电子质感。

朱天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男人,四十来岁,微胖,脸上有些横肉,下巴和脖子之间的界限不太分明。他正翘着腿靠在办公椅上,两条腿交叉着搁在办公桌的边沿,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底沾着一片干了的菜叶。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放一个短视频,里面有人在讲段子,笑声一阵一阵的。办公桌上很乱,桌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中间有一块被胳膊肘擦出来的干净区域,区域旁边放着几个东西——一个玻璃水杯,水杯里泡着半杯茶,茶叶已经泡得发白了;一个塑料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笔,笔帽都没盖,圆珠笔芯的笔尖已经干涸了;一个文件夹,封面翘着角,里面夹着几张纸,纸的边缘从文件夹里露出来,被揉得皱皱巴巴的;还有一盒烟,硬盒的,盒盖掀开着,里面还剩几根烟,旁边放着一只一次性的打火机。

那个男人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扫了朱天峰一眼,然后又落回手机上。他大概是以为进来的是食堂的工作人员,没有在意。隔了两三秒,他发现进来的人站在那里没动,才又抬起头来,这次他把手机放下了,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翘着的腿也从桌上放下来,椅子发出一声嘎吱的响声。

“你是谁?进来干什么?”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被人打断了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朱天峰走到他面前,站在办公桌的另一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很直。他的目光从那个男人的脸上往下移,掠过他白色工作服胸口那个印着食堂标志的胸牌,然后重新抬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食堂管理员?”

那男人打量了他一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大概是判断了一下朱天峰的年龄和身份,确定这是一个学生,不是学校领导,也不是上面来检查的人。他的肩膀松弛下来,重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一条腿,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脚尖一翘一翘的,带着一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随意。

“是我,怎么?”

朱天峰说:“我今天在食堂打了一份饭,一荤两素一汤一饭,收了我二十多块。荤菜是剩的,青菜炒过头了,汤跟水一样,米饭是陈米。我想问一下,这个定价是谁定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声音不大,但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双手依然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指节没有攥紧,就只是自然地弯曲着,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性。

那个男人听完之后坐直了一些,大概是意识到这个学生不是来随口抱怨两句就走的那种。他把翘着的那条腿放下来,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学校食堂就是这样,定价是统一标准的。你觉得贵,你可以不吃。”他说到“你可以不吃”的时候语气往上挑了一下,带了点轻蔑的味道。

朱天峰听了之后没有再多说。

他伸手抓住了那张办公桌的边缘。办公桌是那种老式的木制办公桌,桌面很大,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夹着几张表格和电话表,桌子的边缘是圆弧形的,木质表面涂了一层暗红色的漆,被磨得有些发亮了。他的手指扣住桌面边缘,指节弯曲,指甲嵌进木头和玻璃板之间的缝隙里,感觉到了一丝凉意——那是玻璃板的温度,比室温低一些,带着一种光滑而坚硬的触感。

然后他用力往上一掀。

桌子翻了。

那个瞬间很短暂,短到坐在椅子上的管理员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桌面上的东西哗啦啦全掉在了地上——玻璃水杯第一个摔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开,里面的茶水泼了一地,暗黄色的液体在地面上迅速铺开,浸湿了散落在一旁的文件纸。笔筒翻倒,里面的笔散落一地,有一支滚到了墙角,在墙根处弹了一下然后停住。文件夹摔在地上,里面夹着的纸张散了架,一张一张地在空中翻飞了两下,然后落在地上被茶水浸湿。那盒没开封的烟滚到了椅子底下,打火机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在瓷砖上刮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那个食堂管理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嘴里喊着“你干什么”,脸上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一瞬间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愤怒的神情。他的双手下意识地往前伸,想要抓住朱天峰的肩膀把他推开,嘴里还在喊,声音比刚才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嗓子都劈了。

但朱天峰没有停手。他先把那台电脑显示器推倒了。那是台老式的液晶显示器,底座不太稳,轻轻一推就倒了下去,显示屏磕在桌角上,屏幕和边框之间裂开了一道缝,裂缝沿着屏幕的对角线往下延伸,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纹路。屏幕闪了一下,画面变成了一片乱码,然后彻底黑了。键盘被他拿起来,一把扯断了连接线,然后朝着墙上摔了过去。键盘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个键帽崩飞出来,键帽在空气里翻着跟头,落在地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有一个滚到了管理员的脚边,被他后退的时候一脚踩住了,脚底发出一声细微的塑料碎裂声。

接着朱天峰转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那个书架是铁质的,刷着白色的漆,上面放着几本记录册,册子的封面是硬纸板的,四个角已经磨圆了。他伸手把那些记录册一本一本地拽下来,拽一本扔一本,册子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纸页散开,里面夹着的票据和记录单像雪片一样飞出来,在空中飘了片刻然后落在地上,盖住了之前的碎玻璃和茶水。然后他用脚把地上那几个滚到墙根下的文件夹踢到了更远的墙角,脚尖碰到文件夹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塑料壳的文件夹在瓷砖地面上滑出去一米多,撞到墙根的踢脚线才停下。

那个食堂管理员从他身后冲上来了。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已经变了调,伸出一只手去抓朱天峰的后衣领。朱天峰感到后领被一股力量扯了一下,校服的领口勒住了他的脖子,他顺势转过身,伸手抓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对方的腕关节上,拇指压住那块突出的骨头,然后往外一拧。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拧一个已经生锈的水龙头阀门。管理员的手腕被拧到了一个不受力的角度,手臂被迫翻转向外,身体为了缓解手腕的疼痛不得不跟着手臂的方向转动,脚下踩到了一张湿滑的文件纸,鞋底在瓷砖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膝盖撞到了翻倒的桌腿上,然后身体往下一沉,整个人被带倒在地上。他的后背靠在墙根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被朱天峰松开之后缩回来捂住了自己的手腕,脸上那副愤怒的表情已经被疼痛和惊惶取代了,嘴里发出咝咝的抽气声。

朱天峰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那间被掀得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胸膛微微起伏着。他的校服领口被扯歪了,锁骨露出了一小截,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领口勒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墙根下的食堂管理员,没有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候校长来了。

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右边的鬓角有几根白发翘了起来,大概是出门的时候走得太急没顾上整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亮着,通话记录显示他刚刚接了一个电话——大概是哪个老师或者学生跑去找他的时候打的。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视线从翻倒的办公桌扫到地上散落的文件和碎玻璃,又扫到蹲在墙根下捂着手腕的管理员,最后落在站在屋子正中间的朱天峰身上。

他没有先看地上那些碎玻璃和翻倒的桌子,而是直接走到了朱天峰面前。

“你先冷静一下,跟我出来说。”他的语气放得很轻,没有呵斥,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拔高音量。他就用那种安抚的口吻说了这句话,同时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手掌摊开,手指并拢,指尖朝门外的方向点了点,像是在请一个客人移步到另一个房间说话。

朱天峰看着他,停顿了两三秒,然后跟着他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校长在前面走,朱天峰在后面跟着。两个人的脚步在狭窄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经过那堆被老鼠咬过的大米袋子和空饮料瓶,推开那扇对开的铁门,走进了食堂外面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大窗户,窗框是铁质的,漆成了暗红色,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明亮的方块。校长走到窗户边上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朱天峰。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里强得多,朱天峰脸上的细节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校长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朱天峰报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他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因为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消耗了太多力气,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他说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带着窗口吹进来的风,凉凉的,里面有一股隐约的雨水气息,像是远处的什么地方正在下雨。他把这口凉空气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呼出去,接着说了一句:“校长,我不是无缘无故闹事的。食堂的菜又贵又难吃,二十多块一份,给学生的菜都是剩的。我跟管理员反映问题,他不理我,还让我爱吃不吃。”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校长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没有用任何修饰和辩解来包装自己的行为。他就那么把事实摆在那里——菜是什么样子的,他说了什么,对方回了什么,然后他才动的手。他把每一个环节都说得很清楚。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窗口的风吹进来,掀动了他夹克衫的衣摆,他伸手把衣摆按住了,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沉稳:“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做的确实过激了,但食堂的问题确实是存在的。”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朱天峰脸上移开,投向窗外。窗外的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篮球砸在水泥地面上弹起来再落下去,发出有节奏的嘭嘭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朱天峰身上,说了一句:“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食堂的事我会处理。”

朱天峰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然后他看着校长的眼睛,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身体语言发生了变化——肩膀上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下来了,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从微微弯曲变成了自然伸直,胸膛起伏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校长说完之后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几步,推开了食堂办公室的门。那扇门被他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门轴大概有些生锈了,转动得不太顺畅。他站在门口,看到那个食堂管理员还蹲在墙根底下,捂着手腕,脸色不太好看,抬头看着校长,嘴唇动了动,正准备开口诉苦。

校长打断了他。

“你先闭嘴,去医务室处理一下,然后到我办公室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跟刚才和朱天峰说话时的温和克制完全不同,这一句话说得干净利落,像是在下一道不容商量的命令。那个食堂管理员听了这句话之后愣了一秒,嘴巴还张着,诉苦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慢慢闭上了。他慢慢站起来,捂着手腕从那堆碎玻璃和散落的文件纸中间小心翼翼地迈过去,动作有些滑稽,因为他的脚底下踩到了湿透的纸张,鞋底在地板上打滑了一下,肩膀撞到了门框,他扶着门框站稳了,然后带着一丝不太情愿的意味,从校长脚边绕过去,沿着走廊朝医务室的方向慢慢走远了。

校长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间被掀得满目狼藉的房间。翻倒的办公桌歪在地上,桌腿朝天,玻璃板已经从桌面上滑落,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大块和若干小块,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那些碎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点。文件夹、记录册、散落的纸张、摔裂的电脑显示器、没有键帽的键盘,还有那滩已经半干的茶水渍,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像是被龙卷风扫过的画面。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朱天峰说了一句话。

“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的语气又恢复到了之前和朱天峰说话时的那个声调,不重,不硬,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像是一个见多了这种事情的老头在收拾又一个烂摊子之前,习惯性地先叹一口气。说完这句话,他迈步走进了那间办公室,弯腰把地上那几片碎玻璃捡起来。他捡得很小心,先用手指把大块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捏起来,放到另一只摊开的手掌里,碎玻璃在他掌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大块的捡完之后,又从门后面拿了一把扫帚,把那些细小的玻璃碴子扫成了一小堆。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不像是校长在处理一起恶劣的打架事件,倒更像是一个正在替别人收拾摊子的长辈,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克制,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偏袒,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类似事情之后沉淀

下来的疲倦和耐心。

在他身后,朱天峰依然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他的校服领口还是歪的,锁骨上那道被勒出来的红痕颜色变深了一些,从浅红变成了暗红,像是一条细细的线被人用彩笔重新描了一遍。他站在那里,看着校长弯腰捡碎玻璃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窗外的风正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那股风比刚才又大了一些,裹着一股正在从远处蔓延过来的雨水气息,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空的颜色已经变了,刚才还是亮堂的午后阳光,现在云层从西边压过来了,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一床正在被慢慢拉上的棉被。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面鼓,鼓声翻过了几座山头才传到这边,已经变得模模糊糊,只剩下一点点残响在空气里震动着。

朱天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自己的校服领口拉了拉正,手指碰到锁骨上那道红痕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放下了手。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了。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回响。脚步声中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窗外的风正在变强,吹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天空中积蓄,等待着某一个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