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盲区行者

### 第二十一章：盲区行者

药效发作的第三十分钟，唐九洲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拆除了引信的炸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里正被一只生锈的铁钉贯穿，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花。

但他感觉不到疼。

一点都感觉不到。

就像这只手不是长在他身上，而是别人手里拿着的一块生肉。

“别晃了。”

背后的郭文韬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血流得太快，你会休克。”

“没事，堵上了。”唐九洲满不在乎地用右手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熟练地给左手打了个结，“反正现在我是‘无敌’的，这点伤算个屁。”

他说得轻松，但郭文韬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唐九洲身体因为失血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那是生理性的本能反应，即便大脑屏蔽了痛觉，身体依然在尖叫着求救。

“前面有东西。”郭文韬突然低声说。

唐九洲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迷雾散去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的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颗巨大的眼球。

那些眼球足有篮球大小，眼白浑浊发黄，瞳孔却是漆黑如墨。它们毫无规律地转动着，发出湿漉漉的“咕叽”声，视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覆盖了整条走廊。

“是‘监视者’。”郭文韬认出了这些怪物，“上一轮循环里，齐思钧就是被它们发现的。只要被视线锁定，身体就会像蜡烛一样融化。”

“那怎么办？退回去？”唐九洲问。

“退不了了。”郭文韬指了指身后。

原本他们走过的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只能硬闯。”郭文韬眯起眼，大脑飞速运转，“但这些眼球的视野几乎没有死角，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不在它们的‘感知’里。”郭文韬的目光落在唐九洲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上，眼神突然一亮，“唐九洲，你现在的痛觉是完全消失了吗？”

“对啊，完全没感觉。”唐九洲晃了晃左手，“就算你现在拿刀砍我，我估计也就觉得有点凉。”

“不仅仅是痛觉。”郭文韬语速极快，“痛觉是生物最原始的警报系统，是‘存在感’的核心。如果痛觉消失，你在生物学层面上，对于这些依靠感知‘痛苦’来捕食的怪物来说，就是‘不存在’的。”

唐九洲愣了一下：“你是说，我隐身了？”

“理论上是。”郭文韬深吸一口气，“那些眼球看不见‘无痛’的物体。在它们眼里，没有痛苦就没有生命。”

“那你还在我背上呢！”唐九洲反驳，“你有痛觉，你会暴露的。”

“所以，我们要赌一把。”

郭文韬从口袋里摸出那把之前用来撬锁的折叠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把刀给我。”唐九洲下意识地伸手。

“不。”郭文韬握住刀柄，眼神坚定地看着唐九洲，“我要你背着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许想。把你的身体完全交给我。”

“你要干嘛？”

“我要切断我和你的‘共生连接’。”

唐九洲瞳孔骤缩：“你疯了？那是系统绑定的，强行切断会死人的！”

“不会死，但会暂时‘掉线’。”郭文韬解释道，“我会用这把刀，刺入我的心脏位置——那是契约连接的核心。剧痛会让我瞬间休克，在那几秒钟的休克时间里，我的痛觉也会消失。”

“只要我们都感觉不到疼，我们就是隐形的。”

“但这太冒险了！万一你醒不过来怎么办？”

“唐九洲。”郭文韬突然笑了，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凄美，“你刚才不是说，你的命分我一半吗？现在，轮到我把命交给你了。”

没等唐九洲再反驳，郭文韬猛地握紧刀柄，狠狠刺向自己的胸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唔……”郭文韬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头一歪，彻底瘫软在唐九洲背上。

与此同时，唐九洲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仿佛心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文韬！”

唐九洲大吼一声，想要去扶他，却发现自己感觉不到背后的重量了。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感知上的消失。

因为郭文韬休克了，痛觉中断，共生契约暂时失效。

此刻的唐九洲，是一个彻底的“无痛者”。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走廊墙壁上的无数颗眼球，原本还在疯狂转动，但在郭文韬倒下的瞬间，它们齐刷刷地停住了。

那些浑浊的瞳孔扫过唐九洲的身体，扫过他还在流血的左手，扫过他背上昏迷不醒的郭文韬。

然后，它们移开了视线。

就像看着一团空气，一块石头，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真的……看不见。”

唐九洲的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背起昏迷的郭文韬，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条眼球密布的走廊。

一步，两步，三步。

无数颗巨大的眼球就在他鼻尖前转动，湿漉漉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脸。

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让人窒息，但唐九洲死死咬着牙，目不斜视。

他就像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幽灵，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盲区行者。

走到走廊中段时，意外发生了。

唐九洲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中回荡。

离他最近的一颗眼球猛地转了过来，瞳孔死死盯着他的脚。

唐九洲浑身僵硬。

那颗眼球凑近了一些，黑色的瞳孔收缩，似乎在审视这个发出声音的物体。

它伸出一根细长的视神经，像触手一样，轻轻触碰了一下唐九洲的小腿。

冰凉，滑腻。

唐九洲感觉不到疼，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恶心的触感。

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丝“生物”的反应——比如躲避，比如颤抖，比如恐惧。

哪怕只是肌肉的一丝抽搐。

他就会立刻被识破。

唐九洲强迫自己像一尊雕塑一样站着。

他在心里默念：我是石头，我是木头，我是死人。

那颗眼球在他腿上缠绕了几圈，似乎很困惑。

最终，它缓缓缩了回去，重新转回墙壁，继续漫无目的地转动。

唐九洲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他不敢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终于，走廊的尽头出现在眼前。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刻着一个沙漏的图案。

唐九洲冲到门前，用肩膀狠狠撞开。

轰！

铁门关闭的瞬间，他听到了身后无数眼球同时发出的尖锐嘶鸣声——它们似乎反应过来了，那个盲区里藏着猎物。

但已经晚了。

唐九洲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背后的郭文韬依然昏迷不醒，胸口的刀还插在那里，鲜血已经染红了唐九洲的后背。

“郭文韬！醒醒！别吓我！”

唐九洲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但还有气。

“该死……该死……”

唐九洲看着那把刀，手颤抖着想要拔出来，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金色沙漏突然震动起来。

【系统提示：检测到寄生体生命体征危急。】

【共生契约强制重启。】

【痛觉连接恢复。】

嗡——！

一股迟来的、积压了许久的剧痛，瞬间像海啸一样淹没了唐九洲。

左手的贯穿伤，胸口的契约反噬，还有失血过多的眩晕感。

“啊——！”

唐九洲惨叫一声，疼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但这剧痛也唤醒了郭文韬。

“咳……”

郭文韬猛地睁开眼，吐出一口血沫。

他看着疼得满地打滚的唐九洲，又看了看自己胸口已经愈合大半的伤口（那是契约重启后，生命力共享修复的结果），苦笑了一声。

“看来……赌赢了。”

唐九洲一边疼得流泪，一边还要伸手去扶他，嘴里骂骂咧咧：“赢个屁！你差点把咱俩都玩死！下次再敢这么干，我就……我就把你扔给那些眼球当眼珠子扣！”

郭文韬任由他把自己扶起来，靠在铁门上。

他看着唐九洲那只还在滴血的左手，眼神暗了暗。

“唐九洲。”

“干嘛？”

“谢谢。”

“谢什么？谢我背你？”

“谢你……”郭文韬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唐九洲的脸，“让我看到了盲区里的风景。”

唐九洲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耳根有点红。

“少肉麻了。赶紧起来，下一关要开始了。”

他站起身，向郭文韬伸出手。

这一次，郭文韬没有拒绝。

他握住那只满是鲜血和灰尘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两人手腕上的沙漏，再次开始流动。

但这一次，沙漏里的沙子不再是红色的。

而是变成了纯粹的、耀眼的金色。

铁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片漆黑的深海。

而在那深海中央，悬浮着一只巨大的、闭合的眼睛。

那是第十三双眼睛。

也是他们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