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散了之后,我没走。
排练厅里快板声重新响起来,烧饼在角落里背词,杨九郎敲着板找节奏,一切像没发生过。
我站在那儿,指腹上那道印子慢慢消了。
我出去的时候郭德纲还没走远。
他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堵灰墙,墙根冒出几棵草,风一吹就往一边歪。
我走过去,站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他听见脚步声了,没回头。
"还站着干嘛,过来。"
我走到窗户旁边。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
"找我有事?"
"王姐的事,谢谢您。"
"谢什么。排练厅是我的,我说了算。"
他转回去看着窗外:
"王姐人不坏,就是嘴碎。在后台待久了,看什么都觉得要按规矩来。你不是她针对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点了点头。
"但是,"他顿了顿,"你今天的表现不错。我站在门口听见了。你说'可以查监控'的时候,语气比我预想的稳。"
"我惹王姐生气了。"
郭德纲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喉咙里滚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收了。
脸上的纹路平回去,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
"你做得对。德云社的人,不能光等着别人护。"
他转回窗外。
风又吹了一下,墙根那几棵草压下去又弹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度。
"你外公当年要是没走,现在也是德云社的老人了。你替他把这课补上。"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搁了一下。
"你外公要是还在"那一次是疼,这一次是沉。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个折扇——你看到上面的字了?"
我的心口动了一下。
"看到三个字。没看清。"
他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他看着我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比笑意深一点。
"往后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往下说。
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了一下他耳边那几根白发。
我站在他旁边,那四个字——"往后你就知道了"——比"你外公要是还在"轻一点,但胸口那一下是实的。
"去练功吧,"他说,"五点五十,别忘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过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走过了挂着大褂的架子,走过了排练厅门口那道门帘。
门帘掀起来的时候,快板声从里面涌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张云雷。
他站在走廊中间。
两边的墙各距离他一步远。
不是靠在墙上,不是站在窗户旁边。
就站在走廊正中间,像他等的位置就在那儿。
他手里拿着那把折扇。
扇骨泛黄,扇面合着,他的拇指压在扇骨的最外面那一折上,指腹的位置刚好是最早那个被摩挲出光泽的接缝处。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动。
"你外公的,"他说,"还你。"
他递过来的时候拇指从扇骨上移开了,扇子平躺在他手心里。
我接过来,扇面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翻开——
这一次,我没有看扇骨,没有看折痕。
我直接看扇面上的字。
四个字。
"命里缺你。"
墨迹已旧。纸页泛茶色,边角卷起来。
四个字写在一面扇面上,笔画从右往左,笔锋收得干净。
"你"字的最后一笔——那一捺——末端微微上挑,和当初我在走廊里隔着两步远只看到的那半笔捺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个月。
从第1章捡起这把扇子,到第19章递还给我。
他揣在兜里,攥在手里,放在包里带去了排练厅、演出、走廊、公寓隔壁。
他看了整整一个月,然后还给我了。
我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攥着那把扇子。
快板声从排练厅里涌出来,哒哒哒,节奏稳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站在我对面,双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残留着刚才握扇子的弧度。
"谢谢。"我说。
他顿了一下。
"……师父让我还的。"
我攥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的四个字已经被我看见了。
他说"师父让我还的"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之间那个弧度,过了两秒才松开。
我看着他转身走了。
走廊的灯在他肩上落了一层光,他推开门帘,进去了。
快板声续上了,像他什么都没做。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扇子。
"命里缺你。"
四个字,墨迹已旧。
他看了整整一个月才还给我。
现在它在我手里了。
外公写的——
谁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