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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第一排

德云社:先生说我命里缺你

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他还打算还吗?

第二天一早,郭德纲说让我去看看活儿,就今晚的。

晚上七点半,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跟着杨九郎从后台通道穿到观众席。

第一排正中间。

那个位置离台口不到两米,我坐下的时候膝盖差点磕到台板。

"坐这儿?"我问。

杨九郎已经往后排走了,回头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第一排听得清,我第一次听师父《西征梦》也是这个位置,听完半个多月没睡着觉。"

他走了。

我坐在那把硬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攥着。

观众陆续进场,身后嗡嗡的说话声涨起来,有人嗑瓜子,有人喊"九郎九郎"。

侧台的帘子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人来人往的黑影。

快板声从侧台传出来。

哒哒哒,哒哒哒。

有人在清嗓子,还有大褂布料摩擦的窸窣。

十九点三十五分。

灯暗了。

观众席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张云雷从侧台走出来。

大褂换了。

深蓝色,盘扣从领口扣到腰际,他走得不快,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扇子。

杨九郎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脸笑嘻嘻的。

他站到台中央,拿起桌上的话筒架,低头试了一声,观众席有人尖叫。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开,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的第一反应是——

他台上跟后台不是一个人。

后台那个靠在墙上蹭扇骨的张云雷,跟台上这个被追光追着、一站定就压住整个场的张云雷,不像一个人。

他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气口不一样了。

开口第一句,气息稳得让我后背发麻。

前面几段活我记不大住词了。

他们说了《论捧逗》,又翻了一段《歪唱太平歌词》,观众笑成一片的时候我也在笑,但脑子一半是空白的。

我坐得太近了。

他转身看捧哏的时候,侧脸的光线变化我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偶尔往台下扫,视线从左边划到右边,不落人。

但到返场了。

他往话筒架那儿走了两步,杨九郎把板递给他。

他把板接过来,低头调了一下麦的高度,然后抬了抬眼。

"《探清水河》。"

观众席掌声没落下去就亮了手机灯。

一片星星点点的光从后排漫过来,我前后左右都是举起来的手机屏幕。

他开口了。

"桃叶那尖上尖——"

第一句出来,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他唱到"日思夜想的辫儿哥哥"那一句,追光灯打在他侧脸上,他睫毛下面有一道深色的阴影——

他目光扫过来了。

从我脸上扫过去,往前走了一拍。

然后停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追光没动,观众手机灯还在摇,杨九郎在后面站着。

但他在看我。

他在台上,我在台下第一排,中间隔了不到两米,他低头看下来的那个角度,眼睛对着我的眼睛。

他没动。

我嘴唇抿着,指甲掐进掌心。

"嗯——"

杨九郎拿起话筒,声音从侧边插进来:

"辫儿哥你看谁呢,词儿都忘了吧。"

观众哄堂大笑。

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有人跺脚,有人喊"辫儿哥瞎看什么"。

张云雷收回目光,转向杨九郎。

他嘴角动了一下:

"词儿没忘。就是提醒你,刚才那段快板打错了。"

杨九郎一愣:

"我哪儿打错了?"

"第三番,少了一板。"

观众笑得更厉害了。

杨九郎拍了一下大腿:

"行,我错我错,您接着唱。"

张云雷转回来对着观众,又唱了。

他的声音稳得跟刚才一模一样,气息没断,调也没偏。

但距离——

我的距离——

我坐得太近了。

他转向杨九郎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他右耳耳垂有一块颜色——

从耳朵尖往耳廓方向漫上来,像什么东西从下往上烧。

追光没照到那个角度,但侧台过来的那束光正好打在他右耳上。

我跟他对视的三秒里,他没红。

但转过去跟杨九郎说话的那几秒,烧上来了。

他后面那段《探清水河》我几乎没听进去。

心跳砸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比快板还响。

他看着观众席唱歌的时候再也没往我这个方向看,但我盯着他的耳朵。

那点红一直到返场结束都没完全退干净。

散场了。

灯亮起来,观众站起来往外走,我坐在第一排没动。

杨九郎从侧台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招手:

"从这边走,别挤观众通道。"

我绕到侧台门口的时候,张云雷已经出来了。

大褂换了,穿一件黑色短袖,头发没来得及打理,几缕搭在额头上。

他站在侧台门口,手里没东西。

"师父让我送你。"

我愣了一下:

"不用,我认识路——"

"走吧。"

他先迈了一步。

我只好跟上。

他步子大,我追了两步才并肩。

走出一段,杨九郎的声音从后台通道里传出来,带着点喘:

"辫儿哥——顺路带瓶水!"

张云雷头也不回,声音不高不低:

"不顺路。自己买。"

他没停。

但我注意到他步子慢了半拍。

就半拍,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我走在他侧后方。

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插在裤兜里,右边那个兜鼓着一块,轮廓硬邦邦的,像什么长条状的东西折了两折塞在里面。

扇子。

我的扇子。外公的扇子。

他从台上下来,换了衣服,还带着那把扇子。

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右肩比左肩低了那么一点点——

右兜里塞着东西,坠的。

我跟在后面。

他刚才台上唱"日思夜想的辫儿哥哥"那句时看着我的眼神,现在在脑子里翻出来又过了一遍。

三秒。

他在台上看了我三秒。

台上当着几百号人。

然后他现在跟我走在没人的走廊里,右兜里揣着我外公的扇子,嘴里说着"不顺路"。

他真的不顺路吗?

还是他揣着那把扇子,绕了半个城,也要走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