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百年谎言

震动还在持续，房梁落下的灰尘如同细密沙尘，不断砸落在肩头。四面墙壁蔓延开来的黑色手印层层叠叠，像是无数被困的亡魂拼命向外挣扎，阴冷的寒气浸透衣衫，苏砚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深指尖黄符火光隐隐跃动，却迟迟没有出手。他清楚，眼前的孩童怨灵与井底狂暴的阴煞本源不同，它心中裹挟的是无尽委屈，若是强行镇压，只会激化怨念，让它彻底沦为阴煞的一部分。

“谁骗了你？”苏砚稳住呼吸，缓缓转过身。她背后空空荡荡，可那道稚嫩的气息依旧紧贴着她，仿佛那个小小的孩子就蜷缩在她的影子里。

空气中飘来微弱的呜咽声，孩童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陈家的人……他们说，只是让我睡一觉，醒来就能见到爹娘。”

书桌之上，泛黄的线装古籍无风翻动，书页哗啦作响。一道淡淡的虚影慢慢在房间中央凝聚，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身上穿着破旧的旧式布袄，半边身子透明，脖颈处萦绕着一圈暗沉的黑痕，那是当年献祭留下的印记。

孩童垂着头，乌黑的发丝遮住脸庞，看不见神情。虚影忽明忽暗，周围的黑雾不断缠绕在他周身，地底的阴煞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正源源不断释放煞气，想要吞噬这道弱小的怨灵，壮大自身。

陈老太不知何时跟到了书房门口，她扶着门框，浑浊的双眼望着孩童虚影，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苍老的嗓音满是愧疚：“是我们陈家亏欠你……世代都亏欠你。先祖一时贪念，铸成大祸，后世子孙日日活在诅咒之中，却始终没有办法化解这场孽债。”

“亏欠？”孩童猛地抬起头，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小脸露了出来，双眼空洞，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一句亏欠，就能换回我的性命吗？我被关进深井，眼睁睁看着陈家大门锁死，听着上面的人谈笑风生。我不断呼救，没有人理会我。”

苏砚心口一沉。手中的旧册子还摊开着，上面只简略记载了献祭过程，却没有写明，这名孩童原本只是流落乡间的孤儿，被陈家以收留之名骗入宅院，并非陈家血脉。陈家先祖刻意隐瞒这件事，以为使用外人魂魄养煞，诅咒不会反噬陈家后人，到头来终究是自欺欺人。

这便是隐藏百年的谎言。

“先祖以为脱离血脉束缚就能避开天道惩戒，殊不知杀生之孽不分亲疏。”林深低声开口，目光紧紧盯着孩童虚影，“阵法锁住你的魂魄，让你百年不得轮回，地底滋生的阴煞依靠你的怨念成长，等到你彻底被吞噬，阴煞便会冲破老宅，祸及方圆百里。”

孩童发出尖锐的冷笑，书房内的桌椅骤然腾空，重重砸向墙面，木屑纷飞。

“我被困在这里一百年，日复一日承受煞气侵蚀，看着陈家一代代人老去、死去。凭什么只有我要承受痛苦？我要所有人留下来，永远陪着我！”

浓烈的黑雾自孩童周身爆发，原本温顺的怨灵被地底阴煞影响，怨念急速膨胀。苏砚立刻后退半步，大脑中不断闪过方才记忆碎片里的画面，她忽然捕捉到一处关键线索。

“你还有执念没有消散。”苏砚抬高声音，穿透呼啸的阴风，“当年你一直期盼见到爹娘，你真的只想复仇吗？若是心中只剩下怨恨，百年前你便能任由阴煞掌控，摧毁整座宅院。你一直在抵抗，对不对？”

孩童的动作猛地一顿，悬浮在空中的木椅哐当落地。空洞的双眼望向苏砚，周身涌动的黑雾微微停滞。

苏砚慢慢向前踏出一步，尽量释放出温和的气息，避免刺激对方：“陈家先祖有错，可无辜之人不该白白丧命。阴煞想要吞掉你，一旦你被吞噬，世间再也没有机会知晓你的遭遇，你永远无法等到真相昭雪。”

“真相……”孩童喃喃重复这两个字，虚影开始剧烈晃动，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拉扯。一边是想要复仇的滔天怨念，一边是残存心底微弱的希冀。

就在这时，地面裂开细密的缝隙，漆黑的煞气顺着缝隙向上涌出，一股更为狂暴的力量从地底攀升。沉闷的嘶吼声从宅院深处传来，井底的阴煞察觉到机会，打算趁孩童怨灵心神动荡之时强行吞并对方。

黑色煞气如同潮水涌向孩童，孩童惊慌地向后躲闪，可煞气蔓延速度极快，瞬间缠住他的脚踝。凄厉的惨叫响彻书房，孩童的身躯不断变得透明，随时会被撕扯消散。

“不好！阴煞要动手了！”林深不再犹豫，指尖黄符点燃，朱砂火光化作一道红线，朝着煞气抽打过去。红线撞上黑雾，激起一阵刺耳的滋滋声响，暂时逼退了侵袭而来的煞气。

“苏砚，快寻找暗格！阵法完整的破解方式一定藏在暗格里！唯有破除锁阴阵，才能隔绝阴煞，给他一线生机！”

苏砚立刻转头看向书桌后方的墙体。她伸手按压墙面一块块青砖，指尖不断摸索凹凸处。阴风在耳边呼啸，无数黑影从地面缝隙钻出来，朝着几人扑来。林深一边挥舞符咒抵挡，一边护住陈老太，压力陡增。

一块青砖微微向内凹陷。

找到了！

苏砚用力向内按压，墙体传来机械滑动的轻响，一块石壁缓缓向侧面移开，露出狭小的暗格。暗格之中静静躺着一只木盒，木盒表面雕刻着繁复诡异的阵法纹路。

她迅速伸手取出木盒，盒子没有上锁，轻轻掀开盒盖。里面摆放一卷泛黄的帛书，还有一枚残缺的长命锁。长命锁锈迹斑斑，锁身刻着一个模糊的“安”字。

孩童看见长命锁的瞬间，浑身剧烈震颤，泪水一般的灰色雾气不断从脸颊滑落。

“这是……我的锁。小时候爹娘留给我的……”

帛书上清晰记载：锁阴养煞阵想要彻底破除，需要两样东西。其一，阵眼处销毁布阵法器；其二，化解怨灵心中执念，以善念切断煞气供给。

苏砚握紧那枚长命锁，高声喊道：“安安，我们可以帮你了结心愿，让你摆脱阵法束缚，不必再被阴煞纠缠。但你不能被仇恨吞噬，一旦沉沦，一切再也无法挽回！”

地底的嘶吼越来越近，整栋老宅剧烈摇晃，主宅地面开始出现宽大裂痕，距离阵法彻底失控，只剩下不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