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相府莲池边柳絮飘得人鼻尖发痒,沈明薇提着素色百褶裙蹲在池边喂鱼,鬓角只松松别了朵半开的白茉莉,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连旁边递鱼食的小丫鬟都比她站得精神些。
不远处的柳树后转出两个穿着华贵的姑娘,走在前头的是相府嫡女沈明珠,身后跟着的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桃,两人脚步放得极轻,显然是特意过来找事的。

哟,我当是谁蹲在这儿呢,原来是二妹妹啊,怎么,这池子里的鱼比嫡母屋里的请安还重要?
沈明薇肩膀抖了抖,慌忙站起身,手里剩下的半碟鱼食“哗啦”全撒在了池边的青石板上。
长、长姐恕罪,我今早起来头有点晕,母亲说让我不用去请安了,我才敢在这儿待着的。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头埋得低低的,露出的脖颈白得几乎透明,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沈明珠最看不惯她这副装可怜的样子,上前一步就伸手去推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完全没留余地。

少拿母亲当幌子,我看你就是故意躲懒,成天摆着这副丧气样子,给谁看呢?
沈明薇像是没站稳,脚往后一退就踩在了湿滑的池边青苔上,整个人直直往莲池里栽。
她闭着眼都能想到落下去之后浑身湿透的狼狈样,还有沈明珠必然会有的嘲讽,正要顺势往下掉,手腕忽然被人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带着冷香的龙涎香裹着初春残雪的味道扑过来,沈明薇愣了一瞬,抬眼就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里。
男人穿着玄色绣金线的蟒袍,腰上系着象征摄政王身份的墨玉腰带,眉目冷得像结了冰,正是权倾朝野、连当今陛下都要让三分的摄政王逐玉。
他指尖微微用力,就把沈明薇稳稳拉回了岸上,力道收得恰到好处,连她的衣角都没蹭脏半分。
沈明珠刚才还盛气凌人的脸瞬间白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带着旁边的春桃也抖得像筛子。

参、参见摄政王殿下,民女不知殿下驾临,失礼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逐玉没看她,视线牢牢锁在沈明薇脸上,刚才她抬眼的瞬间,他清清楚楚看见那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快得闪过一丝算计,快得像错觉。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沈明薇,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样子,眼尾红红的,手腕被他捏红了一圈也不敢吭声,只敢小声道谢。
多、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逐玉挑了挑眉,忽然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沈明薇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松手,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头埋得更低了。

哦?相府的庶女,就是这么站着跟本王说话的?
沈明薇慌忙跟着跪下去,脊背挺得很直,却还是透着股软懦的劲儿,连声音都带着点哭腔。
民女失礼,求殿下恕罪。

沈明珠跪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刚才推沈明薇的动作,摄政王肯定看见了,谁不知道这位殿下最是铁面无私,要是治她个故意伤人的罪,她的婚事就全毁了。
她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求情,就听见逐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很,没半点温度。

抬起头来,让本王看看。
沈明薇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点湿意,看上去可怜极了。
逐玉的视线扫过她泛红的手腕,又落在她攥得紧紧的裙摆上,那裙摆被她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力道大得完全不像个软懦的姑娘会有的。
他忽然俯下身,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指腹蹭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粉质。
沈明薇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还是那副茫然又害怕的样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这脸,倒是白得很。
他的指尖还停在她的脸颊边,力道忽然加重,擦下来一点浅褐色的粉。
沈明珠瞪大眼睛看着那点粉,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沈明薇的指尖死死掐进了掌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还没等她开口解释,逐玉忽然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二小姐,装了这么多年,不累吗?
一阵风刮过来,吹得池边的柳树簌簌作响,沈明薇抬眼看向逐玉,那双向来盛满怯懦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出让人胆寒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