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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点的阳光太刺眼

大小姐,该起床了

九点十七分。

林晚棠是被阳光晒醒的。

那束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正好打在她左眼皮上,像有人拿根细针一下一下戳着。她皱了皱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深些,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门外静了两秒,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再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杯温得恰到好处的白开水。

"小姐,九点了。"

林晚棠没动。

"九点零三分的时候您翻了个身,现在九点十七分,您又翻回来了。"那声音顿了顿,"按您的作息表,今天上午十点有董事会列席,沈秘书八点半就到了,在楼下客厅等了四十分钟。"

枕头闷住了林晚棠的一声叹息。

陈谨站在床沿半步远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今日的行程卡。他穿一身熨得没有半根褶子的深灰西装,领带打得规整,连袖扣的角度都像是用量角器校准过。五年了,他每天早晨站在这里的样子,和第一天几乎没有区别——除了眼角比刚来的时候多了几道极淡的纹路。

"……不想去。"林晚棠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明白。"陈谨说,"那我让沈秘书先回去,董事会那边我替您推掉。"

他说得平静,但林晚棠太熟悉这个节奏了。每次她说不想去,他就会这样,不劝,不急,只是把后果一条条摆出来,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吞下去。

她终于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眼睛还眯着,像只被硬生生从窝里拖出来的猫。

"几点了?"

"九点十八分。"

"……你故意的吧。"

"不是故意的,是准确的。"陈谨微微欠身,把水杯递到她够得着的位置,"水温五十二度,加了半片柠檬。您昨晚睡得晚,电解质需要补充。"

林晚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更像是在撒娇的边缘试探。她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酸味让她彻底清醒了几分。

"董事会到底什么内容?"

"三季度财报预审,以及城南地块的收购方案表决。"陈谨从胸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沈秘书昨晚整理的重点,我增补了三个数据标注。您若实在不想出席,至少要签这份授权书,委托副董代行表决权。"

林晚棠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接过来扫了一眼。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重点处用浅灰色标注,不刺眼但一目了然。她知道这是陈谨的习惯——从来不用荧光黄,说那样会让她在晨间视觉疲劳。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陈谨答得坦然,"您凌晨一点才批完最后两份文件,我需要整理归档。"

"……那你今天精神吗?"

"我的精神状态不需要您操心。"陈谨的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个极克制的笑,"倒是您,昨晚睡前又喝了冰美式。"

林晚棠噎了一下,低头喝水掩饰心虚。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寸。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声,大概是邻居家的司机发动了车。这栋位于半山的独栋别墅安静得过分,除了鸟叫和风声,能听到的活物动静大概只有陈谨的脚步声。

"陈谨。"

"在。"

"我爸要是问起来,你怎么说?"

"如实说。"陈谨看她,目光平稳,"林董事长今早飞了苏黎世,下午四点前不会联络。您有一个缓冲窗口。"

林晚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上的得体微笑,而是真正松了口气的、带着点狡黠的笑。

"你早就知道他今天不在,所以才这么淡定。"

"我只是陈述事实。"陈谨说,"至于淡定与否,属于主观判断,不在汇报范围内。"

"……你就是故意的。"

"是。"这次他承认得很快,"所以小姐,请起床。"

二十分钟后,林晚棠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份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两片全麦吐司、一小碗水果和一杯新换的热美式。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已经梳顺扎成低马尾,脸上的倦意被遮瑕和底妆盖得七七八八,看起来又是那个精致得体的大小姐了。

陈谨站在餐边柜旁,正在用平板确认上午的行程调整。

"董事会我就不去了,"林晚棠切着蛋边,"授权书我签了,让沈秘书十点前送到。下午的慈善晚宴预览,我两点到。"

"已调整。"陈谨头也没抬,"另外,林夫人中午约了茶会,地点在半岛酒店,时间是十二点。她今早六点发了三条消息,我替您回了'收到',但您需要在十一点前确认着装方案。"

林晚棠的叉子顿了一下。

"我妈又搞突然袭击?"

"不是突然袭击。"陈谨终于抬起眼,"是例行关怀。她上周就提过想见您,您说忙,她就改成了'临时约茶'的策略。"

"……你连这个都分析出来了?"

"我的职责之一是帮您管理人际关系的时间成本。"陈谨放下平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套搭配好的配饰——一对珍珠耳钉,一条细链项链,还有一只表盘不大的腕表。"这套适合下午的场合。中午见林夫人,建议换那对钻石耳扣,颜色呼应她的喜好。"

林晚棠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她二十六岁,接手家族企业核心业务两年,名义上已经是集团副总裁。可每天早上叫她起床、替她安排一切、甚至连见母亲穿什么都要管的人,还是陈谨。

从她二十一岁那年把前任助理气走,父亲给她安排了陈谨开始,这个人就像一根钉子,牢牢嵌进了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陈谨。"

"在。"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干这个了之后去做什么?"

陈谨正在整理餐具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几乎让人以为那是错觉。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他重新动作,把用过的杯碟码整齐,"我的职业规划就是做好目前的职务。如果您是想解雇我,请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

林晚棠差点被咖啡呛到。

"谁说要解雇你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的后面,通常跟着重要的话。"陈谨看了她一眼,"不过既然您否认,我就不深究了。十点十分有位周先生约了您视频会议,关于城南地块的环评报告,建议提前十五分钟接入调试设备。"

林晚棠看着他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餐厅照得透亮。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苦,但回味里有坚果的香气。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有人替你把一切安排妥当,你只需要沿着铺好的路往前走。安稳,高效,不出错。

可是偶尔——比如现在,比如某个没人看见的清晨缝隙里——她会想,如果有一天这条路突然断了呢?

"陈谨。"

"在。"

"没事。"她笑了笑,"咖啡不错。"

陈谨没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贯的平稳:"今天的豆子换了批次,如果您喜欢,我让采购长期订这个庄园的货。"

林晚棠看着窗外,山下的城市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好啊。"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把授权书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