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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左边

她在雨停前出现

林见夏第一次觉得周彻听声音时有点偏向右边,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那天老丁下午送货回来,顺手带了几个橙子。林见夏拿两个回家,晚饭后坐在客厅剥。她给自己留了一半,又把另一半装进小碟放到茶几上。

周彻正在修一台旧收音机。这东西在店里放了好几天,外壳擦干净了,旋钮也换过,只剩调频时偶尔会冒杂音。他把收音机带回来慢慢试,沙发边的小灯开着,广播里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

林见夏听了半天:“这歌我好像听过。” 周彻没应。 她坐在他左边,又叫了一声:“周彻。” 他还是低头调旋钮。

“周彻。” 这次她声音稍微大一点,他才转过来:“怎么了?” “我刚才叫你了。” “在听杂音。” “哦。”

林见夏没多想,把一瓣橙子塞进嘴里。过了几分钟,她起身去厨房拿纸巾,从沙发后绕到另一边,回来时刚好站在他右侧。

“这个台的歌还挺好听。”她随口说。 “嗯。” 他回答得很快。 林见夏看了他一眼。 也许只是刚才太专心。她没有为了确认再叫第二次,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吃橙子。

广播里那首歌结束,主持人开始报天气。周彻把旋钮往回调了一点,杂音轻了些。 下一首歌更老,前奏一出来,林见夏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那台旧收音机。她妈做饭时喜欢开着,信号不好就拍两下机壳,拍不回来再换台。

“以前的机器都得拍吗?”她问。 “拍坏的更多。” “但我小时候真觉得有用。” “因为接触不良,拍一下碰巧接上了。”

“你别破坏童年经验。” “假的就是假的。” “那我小时候还相信电视里的人住在电视后面。” 周彻终于抬头:“这个也要保留?”

“这个可以删。” 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收音机里的杂音又冒出来。周彻重新低头调,林见夏就靠着沙发背听歌。她没有再想刚才叫他两遍才应的事。

“这台能修好吗?”她问。 “能。” “你每次都说能。” “不能的不会带回来。” “也有道理。” 她把装橙子的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剩下的你吃。”

“你不吃了?” “酸。” 周彻拿了一瓣,吃完皱了一下眉。 林见夏立刻笑:“我就知道。” “知道还给我?”

“不能浪费。” “你自己怎么不负责?” “我已经负责一半了。” 周彻没和她争,把剩下几瓣都吃完了。 第二天维修店比往常吵。门口有人试修好的音箱,工作间里还开着吸尘器。林见夏在前台接电话,连着两次没听清客人说的型号,只好让对方关掉身边的电视再重复一遍。

挂断以后她揉了揉耳朵:“今天谁都听不清谁。”

老丁在门口关掉试音的音箱:“现在清楚了。”

周彻从工作间出来拿维修单:“刚才那个什么型号?”

林见夏把纸递给他:“你自己看,我已经问了三遍。”

“字没写错?”

“你可以核。”

周彻扫了一眼:“没错。”

上午还有一位客人抱来老式录音机,说里面卡着一盘磁带,怎么按都退不出来。老人一直强调磁带很重要,里面录的是孩子小时候唱歌。

周彻没有当场拆,只先告诉他:“别再按退带,先放这儿。晚上之前给你电话。”

老人走后,林见夏把单子夹好:“这东西要是弄坏了,比机器本身麻烦。”

“嗯。”

“因为买不到第二份。”

周彻把录音机搬进工作间:“所以先别动。”

林见夏在维修单上把“磁带勿损”四个字圈了一下。维修店里不少东西本身都不贵,可有人抱进门时还是小心翼翼,显然在意的并不是那层塑料壳。

中午老丁出去买饭,林见夏把其中一盒递给周彻:“你的,没香菜。”

“谢了。”

“今天这么客气?”

“老丁付的钱。”

“那你应该谢他。”

“已经谢过。”

“哦。”

她低头拆筷子。昨晚那点小疑惑没有继续往前长,店里这么吵的时候,谁漏听一句都不算奇怪。

下午那个卡磁带的录音机修好了。周彻把磁带完整退出来,试放了短短几秒,里面果然传出一个孩子跑调的歌声。林见夏在前台听见,没忍住笑。

“别笑。”周彻说。 “我没笑人家,我是觉得挺可爱。” “声音整个店都听见了。” “那赶紧关,保护客户隐私。”

周彻按掉播放键,把磁带单独装进透明袋。老人来取时先检查磁带,确认完好以后直接揣进贴身口袋,录音机反而随手拎着。

人走后,林见夏说:“难怪非修不可。” 周彻嗯了一声:“有些东西换新的没用。”

林见夏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却没有接着问。她把老人那张已经完成的维修单从“待取”移到“已取”,又把桌上的透明袋收进抽屉。店里很快恢复成普通下午的样子。门口有人问路,老丁在仓库找零件,收音机重新响起一点电流声。谁也没再提耳朵,下午照常往下过。

下午四点多,店里终于静下来。酒店那边又打电话问婚礼当天是不是落了一根线,周彻站在前台接完,只说没有。林见夏本来想观察他拿听筒时又用了哪边,最后还是低头去清点刚到的电池。

她忽然觉得,有些细节一旦开始注意,就会到处都能看见。可看见不代表一定有什么意义。 这件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至少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傍晚关店,两个人一起往家走。路上经过水果摊,林见夏想买苹果,挑了半天没挑好。周彻站在旁边等,最后随手拿了两个。

“你会挑吗?” “不会。” “不会还拿?” “看起来差不多。” “昨天你还笑我看不出青菜。” “我没笑。”

“你心里笑了。” “你又知道?” 林见夏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停了。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挺有道理——她最近确实有点太习惯替他补后半句。

于是她把苹果接过来:“不知道。回去切开再说。” 水果摊旁边还有人在卖烤红薯,林见夏闻到味道停了两秒。周彻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又回头。

“想吃?” “有点。” “那买。” “晚饭还没吃。” “一个红薯也吃不饱。”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你站这儿不走。”

林见夏买了一个,两个人边走边分着吃。红薯太烫,她掰开以后先把小的那半递给周彻,自己捧着大的吹了半天。

“你不是怕烫?”周彻问。 “所以我在吹。” “刚才还抢大的。” “大的凉得慢,能吃久一点。” “你这理由也完整。”

“跟你学的。” 到巷口时红薯刚好吃完,纸袋还热着。林见夏顺手丢进垃圾桶,手指上沾了一点糖汁,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

晚上两人把苹果切了,果然一个甜,一个有点酸。周彻把甜的那半推给她,自己吃酸的。 吃苹果的时候电视里正播本地新闻,主持人说下周雨势会减弱。林见夏随口问:“临湾每年都这么多雨?”

“差不多。” “冬天呢?” “风大。” “春天?” “也下雨。” “所以这里只有雨和风?” “还有台风。” 林见夏被逗笑:“谢谢,不需要补充。”

周彻拿起酸的那半苹果继续吃。她最近记住的好像都是这种没什么用的小事:临湾冬天风大,他不怕酸,早饭偶尔会煮粥,工作间太吵时他会稍微侧一下身。没有哪一条能解决她来临湾的目的,可它们还是一点点留了下来。

“你怎么不挑?” “都切了。” “酸的也吃?” “能吃。” 林见夏没换回来,只把甜的那半再切成两块,给他放了一块。

睡前她从客厅回客房,走到走廊口时周彻还坐在沙发上,收音机终于不再冒杂音。林见夏站在他左侧,说:“晚安。”

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一点。 周彻抬头看了她一眼。 “晚安。” 两个人谁也没提为什么她今天说得这么清楚。 林见夏回房关门后,才在黑暗里想了一下:也许他的左边确实听得没那么清。也许只是工作时习惯把右耳朝向声音。

她没有继续往下猜。 这和他不吃香菜、早上不爱说话、切肉总嫌麻烦一样,暂时只是一件她刚知道的小事。等哪天他自己想说,再听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