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夏到临湾的第一天,就去了东湾露天剧场。
白天没法进去。剧场外守着保安,围挡上贴着“拆除施工,禁止入内”,运废铁的货车沿着海边公路排了一长串。她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坐了四个小时,咖啡续了两次,最后一辆车开走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北门岗亭的窗户亮起电视的蓝光。林见夏又等了十分钟,背好包,绕到围挡最暗的一段翻了进去。
剧场还剩三天就要拆了。
海风撞着铁皮,哐哐响个不停。附近两盏路灯坏了,舞台外只剩便利店招牌透过围挡缝隙漏进来的红光。她落地时右脚软了一下,膝盖磕在横杆上,疼得吸了口气,蹲在草丛里缓了片刻。
保安没来,狗也没叫。
观众席拆掉了大半,剩下几排生锈的铁架歪在月光里。灯架还悬着,墙上的旧海报卷起了边,演出日期停在三年前。林见夏站在舞台前看了一会儿。她上一次从这里离开,是被人背出去的。
那晚她的右脚几乎没有知觉,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又密又乱。有人背着她往外跑,一遍遍让她别睡,让她数数。
她数到五,后面的事就断了。
林见夏从背包里拿出旧播放器。银灰色的外壳已经磨掉了一层漆,左上角留着一道摔出来的裂纹。播放器里只有一段录音,十八秒。
她按下播放键。
先是混乱的电流声,接着是重物坠落和人群尖叫,最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先别睡。”
“数到十。”
“一、二、三……”
录音在“五”时断掉。
林见夏举着播放器,从舞台左侧走到中央,又慢慢退回来。她听过这段录音太多次,连里面几次较重的回声都记得。事故发生时,她大概就在舞台左侧。
她蹲下去,正准备照看地面,一束强光从后台扫了过来。
“谁?”
林见夏立刻关掉播放器。
一个穿深灰工装的年轻男人从后台走出来,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拎着螺丝刀。帽檐压得低,黑色T恤洗得有些发白,袖子挽到肘弯,小臂上沾着油污。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里封了。你怎么进来的?”
“你又怎么进来的?”
“我在问你。”
“你不是保安。”
男人用手电筒照了照身边那台拆开后盖的旧音箱。“怎么看出来的?”
“保安不会半夜拆这个。”
林见夏低头看见工具箱上排成一行的螺丝,顺口问:“偷设备的?”
男人沉默了两秒,把螺丝刀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起毛的授权单。维修店抬头、管理方公章、设备编号,一样不少。
“看清了吗?”
“看清了。”
“那轮到你。”他把纸折回去,“半夜翻进来,拿着播放器在舞台上转。你找什么?”
林见夏本来不打算向陌生人解释,可剧场只剩三天。她说:“找人。”
“什么人?”
“三年前,有人在这里把我救了出去。他没留名字。”
男人握手电筒的手似乎紧了一下。光圈在地上晃过半寸,很快又稳住。
“管理方没有记录?”
“查过。送我去医院的人,不是进现场的人。”
男人把视线转向舞台另一边。“这里很快就没了。要找就快点。”
“你知道那场事故?”
“听说过。”
“认识当时在这里工作的人吗?”
“不认识。”
这句话接得很快。林见夏看了他一眼,重新按下播放器。“那你听听。说不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没必要。”
录音已经开始播放。
电流,尖叫,坠落声。然后是那句她听了三年的——
“先别睡。数到十。”
男人正在拧螺丝的手停了,直到十八秒结束,才把扳手放回工具箱。
林见夏问:“听出什么了吗?”
“没有。”
“你刚才停了。”
“螺丝卡住。”
“你用的是扳手。”
他抬头看她。那一眼不算凶,也没什么心虚,更像是不想再谈。片刻后,他说:“保安十二点换班。下半夜值班的叫老陈,会带狗。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跟他熟?”
“认识。”
“那你帮我多留一会儿。”
“他没权限让你进来。”
“你有。”
“我只有拆设备的授权。”
林见夏想了想。“我帮你拆。你省下时间,我多找一会儿。”
男人终于认真打量了她一下。“你会?”
“不会。但我能搬,也会听人话,不碰线。”
“后半句暂时看不出来。”
林见夏愣了下。“你话还挺多。”
“跟你比不多。”
他把一双旧手套扔给她。“只递工具。别碰线。”
林见夏接住手套。“你叫什么?”
“周彻。”
“哪两个字?”
“周全的周,彻底的彻。”
“我叫林见夏。”
“嗯。”
“你不问哪几个字?”
周彻已经蹲回音箱前。“见面的见,夏天的夏。”
“你知道?”
“这两个字不难猜。”
林见夏想反驳,最后只笑了一声。接下来半个小时,她帮他递工具、扶箱体。周彻话不多,有时她递错了,他也不说,只伸手换一把;她站得离拆开的电线太近,他用鞋尖把工具箱往外推了推。
十一点四十五,远处传来狗叫。
周彻把最后一颗螺丝收进盒子,合上工具箱。“走。”
“还没十二点。”
“阿黄闻到吃的会提前过来。”
林见夏低头看自己的背包。里面确实放了一包巧克力饼干。
“你怎么知道?”
“刚才塑料袋响了。”
他翻出围挡,落地后回身看了一眼。林见夏跟着跳下去,鞋底踩进积水,溅了自己半边裤脚。
“明天你还来?”她问。
“老板让我拆完。”
“我也来。”
周彻拎起工具箱往街角走。“随便你。”
“你说‘随便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他没有回头,只说:“明天别带巧克力。”
林见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拐进便利店照不到的暗处。她从背包最下面翻出那包饼干,包装完整,压在一件外套下面。
街角另一边,周彻走进潮湿的巷子,右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指尖无声敲到第五下时,他停住了。
三年过去,她居然真的回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