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的地下训练场,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冷冽气息。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惨白的白炽灯管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光芒,将每一个训练者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对于汪家的人来说,这里是熔炉,是绞肉机,是筛选出最完美“工具”的圣地。
但对于汪凛川来说,这里更像是一个有些无聊的后花园。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随着最后一圈沉重的脚步声落下,汪凛川停在了起跑线前。他身上的负重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蕴含着恐怖爆发力的身形。七十公斤的铅块压在他的肩膀、腰腹和双腿上,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
但他站得很直。
除了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了一些,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痛苦的神色。汗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滴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一百圈。整整一百公里。
而且是在昨天刚被选拔队的人用特制鞭子抽过背,伤口还没完全结痂的情况下。
监控室里,几个负责记录数据的汪家高层正对着屏幕目瞪口呆。其中一个年长的教官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水溅开,像是一朵黑色的花。
“这……这怎么可能?”
“数据没坏吧?这一百公里的负重跑,他的心率居然只维持在140左右?这还是在他背着七十公斤的情况下?”
“你看他的步频,最后十圈甚至比第一圈还要稳。这哪里是训练,这简直是在散步!”
而在监控室的最深处,一扇单向玻璃后,汪灿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深邃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作为汪家目前最核心的执行者之一,也是汪家人中最为冷静、理智的存在,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和“怪物”。
但汪凛川,是他的例外。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人是他名义上的“伴侣”——在这个冷血的家族里,婚姻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资源配对和基因筛选——更是因为,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窥见了这个总是温顺地跟在他身后、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青年,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渊。
“灿队,”旁边的人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按照这个强度,他的肌肉纤维应该在三十公里处就开始撕裂了,乳酸堆积也会让他寸步难行。可是……他的各项生理指标虽然高,却都在‘可控’范围内。这不科学。”
汪灿没有说话。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解开负重背心的身影。
屏幕里,汪凛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对着监控探头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那个笑容干净、纯粹,仿佛刚才那个背负着百公斤重物狂奔百里的修罗根本不是他。
汪灿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震惊,是疑惑,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想要将这个人彻底拆解开来研究透彻的占有欲。
……
训练结束后的淋浴间里,水汽氤氲。
汪凛川站在花洒下,任由滚烫的水流冲刷着身体。背后的鞭伤被热水刺激得有些发痒,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正在脑海里复盘刚才的跑步节奏,心里默默想着:还是太慢了,如果是全盛时期,这一百公里应该在四小时内结束的。今天的状态只有平时的七成,看来昨天的伤确实有点影响发力。
“这些训练,对我来说真的只是开胃菜啊……”他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苦恼。
就在他准备伸手去拿洗发水的时候,淋浴间的门被推开了。
并没有锁门,因为在这个地方,没人敢偷看汪灿洗澡,也没人会在汪灿进来的时候不滚出去。但今天,进来的人没有走,反而反手关上了门,并且落了锁。
水汽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汪凛川动作一顿,转过身,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发梢滴落在锁骨上。他看清来人后,原本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弯起了眼睛:“灿哥?你怎么来了?是要一起洗吗?”
他的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问对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汪灿没有回答。他隔着弥漫的水雾看着眼前的人。
没有了那七十公斤的负重,没有了那身宽大的训练服,此刻赤裸着的汪凛川显得更加单薄。他的皮肤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在热水的蒸腾下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然而,当汪灿的目光下移,落在那具躯体上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普通人的身体。
虽然看起来并不像健美运动员那样肌肉虬结夸张,但汪凛川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般附着在骨骼上。线条流畅而紧实,那是千锤百炼后才能拥有的、极具功能性的肉体。特别是他的腿部肌肉,紧致得如同钢铁浇筑,那是支撑他完成那一百公里地狱奔跑的引擎。
而在那光洁的背脊上,几道暗红色的血痕触目惊心,横亘在完美的肌理之上,像是白玉上的瑕疵,又像是一种残酷的勋章。
“过来。”汪灿的声音有些哑。
汪凛川乖巧地走过去,仰起头看着他,水珠顺着睫毛滑落:“怎么了,灿哥?是我今天的训练数据不好看吗?我明天会努力的。”
汪灿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汪凛川还在滴水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细腻,脉搏在指尖下平稳地跳动。
“一百公里。”汪灿低声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七十公斤负重。背部二级挫伤。心率平均145。”
汪凛川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这些数据,然后诚实地回答:“嗯,是的。因为后面腿有点沉,所以心率稍微高了一点。下次我会注意调整呼吸频率的。”
“你不觉得疼吗?”汪灿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停在那道最深的鞭痕边缘,轻轻按压了一下。
汪凛川本能地绷紧了背部的肌肉,但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轻声说:“有一点。但是习惯了。而且,这点疼比起变强来说,不算什么。”
汪灿看着他。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伴侣”的了解,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
在汪家的体系里,他是高高在上的执行者,是掌控棋局的棋手。而汪凛川,在他原本的认知里,是一个优秀的“棋子”,一把好用的刀,一个适合放在身边暖床且不会惹麻烦的物件。他以为这把刀虽然锋利,但终究是在他的握持之下。
可现在,他发现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沉重。重到他单手几乎无法握住,重到如果这把刀想要反噬,他可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凛川,”汪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评价你的吗?”
汪凛川摇摇头,眼神清澈:“我不在乎他们的评价。我只在乎能不能帮到灿哥,能不能完成家族的任务。”
“他们说你是怪物。”汪灿说。
汪凛川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似乎有些委屈:“怪物……是不好的词吗?我只是……只是想做得好一点。”
看着他这副模样,汪灿心中的那股震惊逐渐转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这不是伪装。
这才是最让汪灿感到战栗的地方。汪凛川不是那种为了炫耀实力而故意隐藏底牌的人,也不是那种渴望被认可而拼命表现的人。他是真的觉得,这种非人类的训练量,只是“基础”。他的世界观里,似乎根本就没有“极限”这个词。
“转过去。”汪灿命令道。
汪凛川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汪灿拿起旁边的沐浴球,挤上沐浴露,开始在那几道狰狞的伤口周围轻轻清洗。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尽管他知道这件瓷器其实比钢铁还要坚硬。
泡沫滑过紧致的背肌,汪灿的手掌贴合着那温热的体温。他能感受到手下这具身体里蕴含的爆炸性力量,只要这个人愿意,这具身体可以在一瞬间爆发出杀死他的速度。
但此刻,这个人正温顺地低着头,任由他在背上涂抹泡沫。
“以后,”汪灿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闷,“这种加练,不用向我汇报。你自己决定就好。”
汪凛川回过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真的吗?灿哥你不怪我浪费资源?”
“不怪。”汪灿看着他,目光深沉,“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的所有体能测试,我要亲自监考。”汪灿说,“我要看着你做完每一个动作。”
汪凛川似乎没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只是开心地笑了:“好啊!只要灿哥想看,我做多少都可以!”
汪灿没有笑。
他在心里默默地修正着关于汪凛川的所有档案数据。
力量等级:重新评估(原S级-SSS级?)
耐力等级:未知(目前的测试手段已失效)
痛觉阈值:极高
心理状态:极度稳定(甚至过于稳定)
危险程度:对家族——极低;对敌人——毁灭级;对我——???
那个问号,像是一根刺,扎在汪灿完美理性的思维宫殿里。
洗完澡,两人回到了休息室。
这是一间布置得相当奢华的房间,与外面的冷酷环境格格不入。这是汪灿特意让人布置的,为了让他这位“伴侣”能有个像样的休息地方。
汪凛川换上了一身柔软的棉质睡衣,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只吃饱了的猫。他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起来人畜无害极了。
汪灿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对面的人。
“在想什么?”汪凛川放下杯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在想,”汪灿放下文件,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如果你去参加家族的终极选拔,能不能活下来。”
汪家的终极选拔,是真正的养蛊。一百个人进去,最后只能出来一个。那是比负重跑残酷一万倍的游戏,是杀人技的比拼。
汪凛川歪了歪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如果规则允许使用热武器,我有98%的把握。如果是冷兵器格斗,大概90%。如果是无规则混战……”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只要我想赢,应该没人能拦住我。”
这不是狂妄。
汪灿看着他,脑海中自动模拟出了那个画面。在那个血肉磨坊里,这个穿着睡衣、喝着牛奶的青年,会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一样,冷静、高效、不知疲倦地收割生命。哪怕身上插着刀子,哪怕断了几根骨头,他也能面无表情地把敌人的喉咙咬断。
因为他把那当作“训练”。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申请过参加选拔?”汪灿问。以汪凛川的实力,早就有资格去争夺更高的位置,而不是做一个依附于他的附属品。
汪凛川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在你身边啊。做选拔多累啊,还要去新的环境适应人际关系。跟着灿哥多好,吃得好睡得好,还能每天做喜欢的训练。”
汪灿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这个人面前,可能只是一个笑话。
汪凛川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需要他的庇护,也不是因为畏惧他的权势。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比较“舒服”。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依赖。
就像一头巨龙选择停留在勇士的肩膀上,不是因为巨龙飞不动了,而是因为那个位置视野不错,而且勇士身上的铠甲蹭起来挺暖和。
“凛川。”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你去死呢?”汪灿问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这是汪家伴侣的最终宿命——成为主人的盾牌,或者弃子。
空气凝固了一秒。
汪凛川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回答道:“如果那是灿哥的命令,我会立刻执行。我会找一个最能发挥我剩余价值的方式去死,比如帮你炸开一道门,或者挡住一颗子弹。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说得太轻松了。
轻松到汪灿感到一阵窒息。
这就是汪家培养出来的完美作品吗?没有自我,没有恐惧,只有绝对的服从和极致的能力?
不,不对。
汪灿盯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那深处,他看到了一种超越了“服从”的东西。那不是奴性,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汪凛川不在乎自己的命,就像他不不在乎那七十公斤的负重一样。生命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可以随意消耗的资源。
唯独……
“但是,”汪凛川补充了一句,声音软了下来,“在那之前,灿哥能不能先抱抱我?刚才跑了一百公里,虽然不累,但是有点想充电了。”
汪灿愣住了。
那股冰冷的、宏大的、令人战栗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温热的触感。
他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弯腰将这个刚刚完成了非人类壮举的青年抱进怀里。
怀里的人很暖和,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和淡淡的奶味。汪凛川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真的在充电一样,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充到了吗?”汪灿低声问,手掌抚摸着那头柔软的白发。
“嗯……充到了30%。”汪凛川闷闷地说,“还需要抱久一点。”
汪灿收紧了手臂。
他感受着怀里这具躯体的温度,感受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这颗心脏刚刚才泵送着血液支持了一场百里长征,现在却为了一个拥抱而安分地跳动着。
他终于明白自己对这份实力的震惊源自何处了。
不仅仅是因为强大。
而是因为这份强大被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藏在这副温顺的皮囊下,只为了在他面前展现出这柔软的一面。
这是一种比力量更可怕的武器。
如果说汪凛川的实力是一把绝世好剑,那么这份对他的依恋,就是唯一的剑鞘。只要剑鞘还在,这把剑就永远不会伤到他,只会为他披荆斩棘。
但如果有一天,剑鞘碎了……
汪灿不敢想下去。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把这个人仅仅当作一个“伴侣”或者“下属”来看待了。
他是他的共犯,是他的底牌,是他在这冰冷绝望的汪家深渊里,唯一抓住的、带着体温的奇迹。
“那就多抱一会儿。”汪灿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和妥协,“今晚不做别的,就抱着。”
“好耶。”汪凛川的声音里透着笑意,“那灿哥,明天我可以加练到一百二十公里吗?我觉得一百公里还是太轻松了,身体都没活动开。”
汪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是不是疯了”咽回肚子里,无奈又纵容地说道:“随你。但是必须做完全套拉伸,否则不许上床睡觉。”
“遵命,长官!”
怀里的人开心地蹭了蹭,像只得到奖励的大型犬。
汪灿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重量。
七十公斤的负重他背得动,但这辈子的重量,看来他是真的要背在身上了。
不过,好像也不坏。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背叛和死亡的沙海世界里,能拥有这样一个强大到不可思议、却又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的存在,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疯狂、也最正确的一笔投资。
至于那份震惊?
汪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就让它一直震惊下去吧。毕竟,探索这片未知的深渊,也是他作为“猎人”的乐趣之一。只不过这一次,他甘愿成为被捕获的那个。4
kswl,太好磕了吧!
完2
不够看啊,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