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寒院遇风霜

深秋的寒意浸透李家偏院，连日光都变得稀薄惨淡。

李荣彰撤走所有优待后，这座院落彻底沦为真正的囚牢。粗茶淡饭草草度日，炭火尽数停供，萧瑟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枯枝落叶，满院皆是寒凉死寂。下人趋炎附势，送来膳食时态度倨傲，言语间暗含讥讽，全然没了从前对二少爷的恭敬。

世态炎凉，在这一方小小院落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柏则对此全然漠视。

他左臂旧伤反复不愈，天气转冷便隐隐作痛，伤口结痂又数次开裂，缠绵难愈。可他依旧日日晨起静坐读书，提笔练字，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不见半分落魄颓靡。简陋的木桌、泛黄的书卷、微凉的清茶，便是他禁足岁月里的全部光景。

外界的风雨、世人的唾骂、生父的苛待，都没能磨去他半分风骨。

唯有每夜海棠青翻墙而来的片刻时光，能吹散满院寒凉。

今夜月色朦胧，乌云掩月，夜色浓稠如墨。海棠青熟门熟路避开院外守卫，轻跃矮墙，悄无声息落在廊下。推开虚掩的房门，便看见李柏则正垂眸写字，单薄的青衫抵不住深秋寒意，肩头微微收紧，却依旧落笔沉稳，字迹清俊挺拔。

“伤口又疼了？”她轻声走近，一眼便看出他隐忍的姿态。

连日寒凉侵蚀，旧伤反复，他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倦色，只是从不外露分毫。

李柏则抬眸，眼底褪去白日的清冷，染上浅浅温柔：“无妨，习惯了。”

海棠青放下手中带来的暖炉与伤药，指尖轻轻抚过他缠着纱布的手臂，眼底满是疼惜：“李荣彰太过狠心，明知你伤势未愈，却故意断你炭火、苛待于你，分明是想磋磨你的心性，逼你低头。”

“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低头。”李柏则放下毛笔，声音清淡淡然，“他要的是一个彻底听话、毫无自我的棋子。我不肯背弃本心、辜负情义，于他而言，便是无用且碍事的弃子。磋磨我，不过是泄愤，也是敲打旁人。”

他看得透彻，所以从不争辩、从不哀求。

哀求换不来亲情，妥协守不住本心。

“我和慕容大帅已经查到线索，”海棠青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此次外来势力作乱，绝非偶然，他们暗中与李家内部主战派勾结，而默许这一切、借势夺权的，正是李荣彰。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借外敌之乱，扫清异己、吞并慕容势力，彻底独霸南城。”

层层迷雾彻底拨开，所有阴谋环环相扣，人心险恶，令人胆寒。

李柏则眼底掠过一丝沉沉冷光，却并无意外。

他半生身处棋局，早已看穿生父贪婪狠厉的本性。权力熏心之人，可舍亲情，可舍百姓，可舍道义，世间万物，皆可为他登顶铺路的筹码。

“只是苦了你。”海棠青望着他清瘦苍白的侧脸，声音微哽，“你心怀苍生，以身护城，最后却落得禁足蒙冤、受尽磋磨，无人知你的赤诚，无人辨你的冤屈。”

李柏则静静看着她，眸光温润坚定：“我从不在意世人知不知。我守的是南城百姓，守的是心中道义，俯仰无愧，足矣。”

顿了顿，他轻声叮嘱：“你们不必急于为我翻案。如今李荣彰手握兵权，民心被舆论误导，强行对峙只会引发战乱，让无辜百姓深陷战火。我一人受困，可保南城暂安，值得。”

他永远最先顾着天下安稳，最后才念及自己。

海棠青心头酸涩难忍，却终究点头应下。她知晓他的格局与坚守，更知晓他一旦决定，便无人能改。

二人静坐无言，屋内暖炉微热，驱散少许寒意，是这冰冷囚牢里唯一的温情。

可安稳转瞬即逝。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灯火摇曳，人影攒动。是李家管家带着数名亲兵深夜到访，打破了偏院的寂静。

海棠青神色一凛，即刻起身欲藏身暗处。

“不必躲。”李柏则轻声按住她的手腕，语气平静，“该来的，总归要来。”

房门被猛地推开，夜风裹挟寒气涌入，吹乱桌案书卷。管家立在门口，面色倨傲，居高临下地看着屋内的人，语气冰冷生硬：“二少爷，大帅有令，私藏外人、暗通外人乃是重罪。今夜便请这位姑娘随我走一趟，接受盘问核查。”

李荣彰早已料到有人暗中探视，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场刻意的抓捕，是试探，是施压，是新一轮的棋局落子。

李柏则缓缓起身，挡在海棠青身前，清隽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沉寂多日的锋芒，骤然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