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院海棠

隔日清晨，李柏则避开随从，独自去往慕容旧宅。

这处别院是他年少居住的地方，慕容清渝一直保留着，院里那株海棠树依旧枝繁叶茂。深秋时节，花期早已落幕，只剩满树深绿叶片。

大门没有上锁，他轻轻推开木门，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石桌、回廊，甚至墙角摆放的瓷缸，都和十几年前别无二致。

他缓步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抚上粗糙树干。记忆翻涌而出。少年时代，慕容清渝常常在此与他闲谈，教他识时局、辨人心。那时他满心依赖，笃定大哥永远会偏袒自己。

“柏则。”

身后传来沉稳男声。李柏则回身，看见慕容清渝站在院门处，一身长衫，神色温和，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慎。

“大哥。”李柏则低声唤道，心底泛起酸涩。

慕容清渝走入院内，目光扫过海棠树：“我猜，你总会来这里看看。”

“许久未曾踏足，想来看看旧地。”李柏则勉强扯出笑意。

二人并肩站在树下，一时无话。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慕容清渝率先开口，直奔要害：“听闻你父亲李荣彰，打算出手阻挠航校之事？柏则，这件事关乎南城防御，绝非家族私怨。”

李柏则心头一紧。果然，慕容清渝消息灵通。他艰难开口：“大哥，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知晓你的处境。”慕容清渝语气平静，“只是我想问问你，你心里，究竟认定自己是慕容家的人，还是李家的二少爷？”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中李柏则最大的心结。

几十年来，他不断寻找归属。慕容家养育他十一年，给予他全部温暖；李家是血脉根源，却只有冰冷算计。他渴望同时握住两边，最后才发现，两边都难以真正接纳他。

“我……”李柏则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不必急着回答。”慕容清渝淡淡一笑，“只是希望你守住本心，莫要沦为旁人棋子。”

谈话到此终止。慕容清渝还有事务处理，先行离开。

空荡荡的院落再次只剩下李柏则。他坐在石凳上，久久没有起身。他能感受到，慕容清渝待他依旧存有旧情，可隔阂早已生根。他隐约察觉到，慕容清渝暗中一直在调查李荣彰，两家暗流涌动，冲突迟早爆发。

离开慕容旧宅，李柏则返回督察局。刚进门，就撞见等候多时的海棠青。

海棠青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是一批即将被转运出城的女孩信息。“今晚人贩子就要转移她们，地点在城西码头。但是码头驻守兵力隶属李家，想要救人，需要你的帮助。”

李柏则看着名单上一个个名字，心头沉重。一边是父亲的势力范围，贸然出手，必然会激怒李荣彰；一边是无辜少女，他无法视而不见。

“我安排督察队暗中配合你。”李柏则迅速做出决定，“切记隐蔽行动，不要和李家驻军正面冲突。”

海棠青眼中闪过暖意：“多谢你。你不怕得罪李荣彰？”

“对错在心，不必事事顺从。”李柏则淡淡回应。

黄昏降临，李柏则调遣心腹督察，悄悄赶往城西码头。夜色渐浓，江面雾气升腾。行动十分顺利，大部分少女成功获救，可有一小部分人贩子提前收到消息，从另一条水路逃走。

事后调查，李柏则得知，泄密的人是李家副官。副官转头就向李荣彰禀报，控诉李柏则胳膊肘往外拐。

不出半日，李荣彰传唤李柏则前往李家主楼。

大宅客厅灯火通明，李荣彰端坐主位，面色阴沉。“码头之事，是你做的？”

“是。”李柏则坦然承认，“人贩子贩卖女子，触犯律法，我身为督察，理应出手。”

“律法？”李荣彰冷笑一声，“你眼里若是还有李家，就不该破坏我安排的交易。那些人，是我维系外部势力的筹码！李柏则，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冰冷的话语砸下来。李柏则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他早就清楚，在李荣彰眼中，利益永远高于一切，亲情微不足道。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走出李家大门，冷风迎面吹来。李柏则抬头望向夜空，星月黯淡。

他好像永远都无法让所有人满意。讨好李家，便要辜负心中道义、辜负慕容清渝；坚守本心，就要承受生父的责难。

两姓之子，竟是两姓弃子。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