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风悬疑  强强   

第6章 鬼林灯明,九家归位

清歌濯淮雪

南夏边境横亘三百里无垠竹海,连绵苍山,覆尽荒岭,不通市井,不近人烟。

这片茫茫竹林在南北两地的江湖传闻、边境野史之中,素来有着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凶名——鬼见愁。

此地从来凶险诡谲,异于寻常山川林海。林间竹枝交错盘缠,密不透风,日光难落,夜月难侵,常年阴气沉凝,雾瘴缭绕。林中路径千回百转,相似至极,极易迷人心智、困人前路,更兼晨昏风起之时,竹浪翻涌,簌簌声响如鬼哭森啸,入耳骇人。千百年来,往来南北的行旅商贾、山野猎户、走方武人,无一敢轻易踏足深处。

坊间代代流传着一段骇人旧事,追溯前朝年间,曾有一支全副武装、人数逾千的精锐军队,因战事溃败慌不择路,仓促误入这片竹海绝境。千人甲士,铁甲铿锵,悍勇无畏,本该所向披靡,却深陷竹林迷局,不得出路。

整整七日七夜,无人走出,无人传信,整片林海死寂沉沉,吞尽人声甲鸣。

七日之后,终于有零星人影踉踉跄跄自林缘挣扎爬出,可昔日千人精锐,最终幸存下来的,竟不足百人。

而这堪堪存活的百人,早已尽数失了神志,疯疯癫癫,双目空洞呆滞,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布满不明划痕血迹,口中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只死死念叨着同一句森然诡语——

“竹子里有眼睛……竹子里有眼睛……”

一句谶言,吓破南北边境数十年人心。

自此之后,三百里鬼见愁竹海彻底成了无人敢踏的禁地。南北商旅尽数绕道而行,宁可多耗十日路途,多翻数重险山,也绝不靠近竹海半步;山间樵夫入山采薪,只敢在外围浅林活动,望深处而止步;以山野为生的猎户最是机敏谨慎,纵使山中猎物丰饶,也只敢趁着白日天光炽盛、阳气最足之时,贴着林缘浅草地带游走涉猎,日暮之前必然速速撤离,分毫不敢贪恋分毫。

岁岁年年,三百里竹海荒寂无人,常年阴森诡秘,成了南北边境人人忌惮的无解凶地。

可谁也未曾料到,今夜,这片沉寂百年、鬼惧人避的绝境竹林深处,竟破天荒地亮起了灯火。

一点暖光刺破沉沉幽暗,接着两点、三点……无数灯火次第次第亮起,层层叠叠,错落绵延,顺着高低起伏的竹枝层层垂落。

成百上千盏精工雕琢的琉璃悬灯,一一系于苍翠竹梢、虬曲竹枝之上。琉璃灯罩剔透温润,内里烛火灼灼,暖黄柔光肆意流淌,将幽深昏暗的竹海彻底点亮,层层光影交织,明暗错落,驱散了百年不散的阴翳瘴气,将整片三百里鬼林,映照得亮如白昼,通透恢弘,不见半分凶煞之气。

灼灼灯火之下,连片苍翠竹影之间,数十座精致规整的营帐井然排布,稳稳扎根林间空地。

帐幕所用布料皆是南疆进贡的顶级云锦,质地细密柔软,流光暗织,触手华贵,绝非江湖寻常势力所能拥有。每一座营帐的锦缎之上,皆精工刺绣着截然不同、栩栩如生的上古神兽纹样,针脚细密繁复,神态凌厉鲜活,各显威仪。

有的帐幕绣朱雀凌虚,赤羽展翼,振翅凌风,烈焰随身,自带灼灼炽烈之气;有的绣白虎啸月,踞山昂首,威风凛凛,煞气逼人,藏千军杀伐之势;有的绣玄龟负山,沉稳压众,龟甲纹整,厚德载物,自带亘古沉稳气场;还有的绣青蛟盘云,身姿矫捷,缠云绕雾,隐潜渊待腾之姿。

若是此刻有人立于竹海最高山巅,居高临下俯瞰整片林中空地,便会骇然发现,这数十座神兽营帐的排布绝非随意,暗含天地玄机,严丝合缝契合上古九宫方位。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中宫,九宫分立,各司其位,不偏不倚,规整森严。每一座宫位的正中心,皆矗立着一面丈高黑色大旗,旗面猎猎迎风舒展,不染杂色,旗身正中,赫然绣着对应宫位的神兽图腾,纹路古朴霸气,威压森森,隐有远古神道气韵萦绕不散。

九宫落位,神兽列阵——

沉寂百年,隐于世间的司幽九家,尽数归位,全员到齐。

整片三百里鬼林,今夜为局而开,为一人而亮。

竹林正中央,坐落着整片营地之中形制最大、规制最尊的主帐。

主帐帐幕为玄色重锦,暗织流云暗纹,低调华贵,气场沉敛肃穆,远超周遭所有营帐。帐内宽敞开阔,格局大气,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沉淀多年的威严与沉静。

帐心一尊古朴铜兽香炉静静伫立,炉腹孔洞之中,细细袅袅燃着顶级沉水香。香气清冽醇厚,温润绵长,是凝神安魂、止痛定气的珍稀香品,缓缓漫满整座主帐,抚平林间夜气的寒凉与湿冷。

洛清濯慵懒却端正地倚靠在铺着整张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狐裘蓬松柔软,暖意融融,隔绝了地底渗透的夜寒。他肩头早已换下了进京时沾染血垢、陈旧干涩的旧绷带,层层缠绕上干净柔软的全新白绫纱布,规整妥帖,一丝不苟。

连日千里奔袭撕裂的重伤创口,经过细致清理上药,终于不再渗血,稍稍稳住了伤势。

替他亲手清创、换药、缠缚绷带的,是一位身着烈艳红衣的女子。

女子一身绯色劲装利落飒爽,身姿挺拔矫健,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芳华正好,眉眼明艳灼灼。可那双清澈的杏眼却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柔和,瞳光锐利如出鞘鹰隼,锋芒暗藏,洞察万物,一眼便勘破人心虚实,气场凌厉逼人。

她下手干脆利落,拆旧布、清淤血、敷灵药、缠新绫,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精准迅疾,没有半分拖沓温柔。医者救人,却无半分姑息手软,力道干脆凌厉,每一次触碰伤口,都精准刺激到最痛肌理,硬生生扯动未愈筋骨,带来刺骨锐痛。

饶是洛清濯素来隐忍克制,惯于忍痛,此刻也忍不住肌理一缩,喉间低低倒吸一口凉气,眉眼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感。

他微微偏头,嗓音带着一丝被剧痛磨出的浅哑,带着几分难得的迁就示弱:“轻点,朱雀。”

眼前红衣女子,正是九家之首朱雀一脉的现任当家,朱雀羽。

她手上动作丝毫未停,指尖依旧稳稳按着药布,力道分寸不改,嘴上却半点不饶人,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戏谑与直白的嗔怪,字字利落:

“轩主如今倒是知道疼了?”

“方才我拆解粘连血肉的旧绷带,布丝皮肉死死长在一起,硬生生撕扯分离之时,您一声不吭,脊背挺直,连眉头都未曾皱过半分,端得是世外圣人、温润君子模样。这会儿药刚敷上,轻轻一碰,倒晓得叫疼讨轻了?”

她一边细致整理肩头规整的白绫绷带,一边侧眸瞥他,眼底戏谑更盛:“怎么?脱离了京城太傅公子、朝堂温润贤臣的皮囊,回到我们九家跟前,终于肯卸下伪装,好好当一回有血有肉、知痛知累的普通人了?”

洛清濯被她一番直白调侃噎得低低笑出声来。

数日以来紧绷的心弦、连日奔袭的疲惫、身负秘局的沉压,在这群朝夕相随、共历生死的旧部跟前,终于尽数卸下。

平日里在皇城朝堂、世家权贵、宫闱帝后跟前,死死端着的那副温润如玉、疏离淡泊、完美无缺的君子皮囊,在此刻彻底松弛卸下。

他眉眼彻底舒展,褪去所有刻意的端庄克制,眉眼柔和干净,眉宇间竟隐隐透出几分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清朗松弛,鲜活又真实。

他微微抬眼,语气轻松随性,带着几分打趣的辩驳:“朱雀你这话可就偏颇了。我何时在你们面前,不是活生生的人了?”

“在京城的时候,你就不是。”

一道慵懒清润的嗓音骤然从帐角响起,轻轻接下话头,语调闲散戏谑,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帐幕角落的灯影之下,端坐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

他衣衫素雅洁净,材质轻薄雅致,身姿清瘦挺拔,面容俊秀清隽,眉目疏朗明亮,自带一身坦荡明丽的气韵,看着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温润脱俗,不染杀伐戾气。

他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古朴竹笛,笛身温润光洁,是常年把玩的痕迹,旋转之间,竹影流转,悠然随性。

此人正是九家之中执掌情报、游走四方、通晓天下讯息的白泽家家主,白砚。

他抬眸含笑,句句戳中要害,戏谑不减:

“夜太傅跟前的洛大公子,端方守礼,进退有度,行止皆合章法,连走路步伐都分毫不差,一丝不苟;皇后娘娘跟前的洛公子,温雅谦和,知礼守节,浅笑有度,从来笑不露齿、语不逾矩,温润得如同画中完人。”

“怎么一回到我们司幽九家的地界,卸下朝堂皮囊,就学会偷懒、学会喊疼、学会跟我们拌嘴损人了?轩主这双面模样,可是骗尽了京城所有人。”

洛清濯眸光微移,落在他身上,眼底笑意未消,语气淡淡带着几分威慑,轻轻抬手指了指他:“白泽,别顾着说笑。你上个月的九家公账还未结清报备,今日若是再拿一支竹笛糊弄搪塞我……”

话音未落,白砚脸色瞬间一变,方才的慵懒戏谑尽数消散,连忙抬手将手中竹笛一把藏到身后,端正坐姿,一脸讨饶服软的模样,哭笑不得:

“别别别!轩主饶命!账目我明日定然一早整理妥当,亲自呈至轩主案前,绝不再拖!实在是上个月北境加急粮草转运,路途凶险,调度仓促,来往账目繁杂细碎,数字尚未彻底拢清,绝非刻意拖延糊弄。”

“明日?”

洛清濯眉峰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与了然,语气平静,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上上个月,也是这般说辞。”

简简单单一句,精准戳破他的借口,让白砚瞬间后背微微发凉,讪讪闭了嘴,不敢再辩驳半句。

帐内轻松戏谑的氛围尚未散去,厚重的主帐帘幕忽然被一股凌厉夜风骤然掀开。

屋外深夜长风顺势猛灌而入,裹挟着竹海深夜的寒凉潮气,瞬间席卷整座帐内。炉中安稳燃烧的沉水香灰被夜风扫得漫天飘散,细碎灰白的香末洋洋洒洒落了满地,静谧瞬间被打破。

一道魁梧挺拔的高大身影踏着夜风大步入帐,身形巍峨厚重,气场沉稳慑人。

男子一身玄色重甲未卸,甲片冷光森森,满身风霜戾气,腰间悬挂着一枚沉甸甸的玄武玄铁令牌,令牌纹路深沉,刻着玄武图腾,威压十足。

他步伐铿锵,入帐即刻单膝跪地,身姿端正恭敬,嗓音浑厚洪亮,如洪钟震响,字字铿锵有力:“轩主!南境三千里边境防线尽数排布完毕!玄武家十万暗部弟兄全员就位,关卡、暗哨、埋伏、退路尽数布防妥当,全境封锁,明暗交织,无一处疏漏,随时听候轩主调遣!”

玄武一脉主镇守、掌兵戈、司防御,是九家最厚重的盾甲,镇守四方疆域,从无败绩。

“起身吧。”

洛清濯淡淡抬手,语气温和却威严自成,淡淡开口,“说了无数次,九家内部,不兴俗世君臣跪礼,无需如此拘谨。”

魁梧男子闻言应声起身,铜铃般的大眼扫过帐内一众同伴,神色郑重憨厚,瓮声瓮气的嗓音带着沉淀多年的赤诚与敬重,缓缓响起:

“那不一样。”

“当年司幽国破山河碎,家国倾覆,狼烟遍地,满目疮痍。轩主彼时方才七岁垂髫稚龄,孤身一人,稚骨弱肩,义无反顾,硬生生带着我们九家三十万老幼妇孺冲出北境死地,于乱世血泊之中,为我们挣得一线生机。”

“我玄武策自那年起,便跟在轩主身后。我们的跪,不是跪规矩,不是跪身份,是跪恩,是跪当年七岁稚童撑起的九家天地!”

一句话,沉沉落地。

帐内瞬间静默无声。

方才轻松嬉笑的氛围骤然褪去,整座主帐沉敛下来,漫着无声的厚重与酸涩。

朱雀羽默默合上手中的药箱,指尖轻轻抬起,温柔拍了拍洛清濯完好无损的一侧肩头,眼底戏谑尽数褪去,只剩心疼与敬重,无言慰藉。

白砚也收起了藏在身后的竹笛,端正身姿,面上所有懒散戏谑尽数敛去,神色肃穆端正,眼底是九家人刻入骨髓的忠诚。

众人目光落处,帐内余下几位隐于灯影之中的九家主事,也皆敛了周身散漫姿态。

左侧灯影之下,立着一名身着墨绿劲装的冷艳女子,身姿纤瘦挺拔,眉眼清冷寡淡,周身寒气逼人,生人勿近。她正是青龙家家主青龙渊,指尖正细细摩挲、擦拭一柄狭长冷亮的弯刀,刀光凛冽,映着她清冷绝色的眉眼,眼底无波,唯余肃然。

青龙主杀伐、掌刑律、司突袭,是九家最锋利的刃。

而她身侧紧邻之处,坐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少年,看着不过十九岁上下,年纪最轻,眉眼纯真软糯,看着毫无威慑之力。可这看似稚嫩的少年,正是九家之中执掌财库、司掌天下收支算盘的貔貅家家主,貔貅宝。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尊小巧精致的赤金算盘,指尖灵动翻飞,噼里啪啦的算珠轻响断断续续在帐内清脆响起,声声利落,字字分明——正是貔貅家在连夜核算这一路南下千里奔波的所有粮草、人力、调度、布防的全部开销,分毫必究,锱铢必算,从无差错。1

段评

好期待下一章,不够看啊,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