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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雪覆柳,心事沉缄

清歌濯淮雪

江国京城的春日,向来来得温柔又拖沓,仲春时节的暖意尚未浸透整座皇城,一场细碎的春雪便悄然而至,悠悠扬扬落满了整座朱雀长街。巍峨肃穆的朱雀城门伫立在晨光里,朱红的墙垣被薄雪轻覆,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威严,添了几分清冷温柔。

街边两岸抽新吐绿的嫩柳是京城初春最鲜活的景致,纤纤柔韧的柳枝垂落万千丝绦,新绿的柳芽娇嫩欲滴,偏偏落了一层轻薄细碎的春雪,薄薄浅浅,均匀地铺陈在每一缕柳条之上,不像冬日厚重凛冽的落雪,反倒似一层剔透莹白的霜纱轻轻笼罩,朦胧了柳色新绿。

风过长街,微寒的春风缓缓拂过,枝头的碎雪簌簌飘落,落地无声,唯有柳枝轻轻摇曳,绿白相间,缱绻出京城独一份清冷温柔的春日光景。

天色蒙蒙亮,晨雾还未彻底散尽,天地间笼着一层淡淡的灰白静谧。流云轩的雕花木窗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吱呀一声轻响,夜清歌伸出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推开了半扇木窗。

扑面而来的是带着雪后清冽的晨风,微凉的气息掠过眉眼,吹散了室内一夜沉淀的静谧。此刻天光尚浅,远远望去,整座京城还浸在朦胧的晨色之中,青灰错落的屋瓦上皆残留着昨夜未消的残雪,白皑皑一片,干净得不染纤尘。

流云轩的檐角雕琢着精致的云纹纹路,纹路沟壑间还挂着一簇簇未化的积雪,凝着细碎的冰晶,在微弱的晨光里折射出点点细碎的银光,清冷又寂寥。

窗内书案平整光洁,紫檀木的案面上纤尘不染,一封折叠整齐又再度摊开的密函静静平铺在正中。这封来自南夏的密函,已然在这张案上摊开整整三日。三日来,夜清歌无数次俯身细看,指尖反复摩挲过纸面的纹路,将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在了心底。

纸页角落钤盖的朱砂印记,历经三日光阴,早已彻底干透凝固,色泽沉润暗红,绝非江国常用的朱砂,是独属于千里之外南夏皇城的赤砂颜料。

那赤砂色泽明艳厚重,细闻之下,纸间纹路里还萦绕着一缕极淡极幽的龙涎香,清雅绵长,余味不绝。这独特的赤砂混龙涎香的信笺印记,天下仅此一人独有,便是南夏最尊贵、最娴雅的长公主,凌书瑶。

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会用这般独特的笺纸落款,也无人能复刻这独有的气息。

夜清歌垂眸,目光静静落于泛黄的笺纸之上,纸上寥寥两行字迹,墨色沉凝,笔触潦草凌乱,笔画仓促歪斜,毫无往日端庄规整的风骨,全然不似那位素来温婉从容、落笔行云流水,事事端雅有度的南夏长公主会写出的字迹。足以想见,凌书瑶书写这封密函之时,心境何等仓促惶急,事态何等紧急莫测。

纸上字字简洁,却字字惊心动魄,寥寥数语,裹挟着千里之外的腥风诡谲:“南夏皇城最近不干净,河上漂了七具女尸,每一具腕上都系着红绳。”

短短两句话,没有多余的赘述,没有细致的描摹,可字里行间藏着的阴冷诡异、毛骨悚然,却穿透千里山河,沉沉压在夜清歌的心头。七具女尸,浮于城河,腕系红绳,绝非寻常命案,这是蓄意为之的凶案,是暗藏阴谋的诡异凶局,更是南夏皇城暗流涌动的凶险征兆。

久久凝望着笺纸,眼底的微光缓缓沉了下去,漾开一层深浅不一的沉郁。夜清歌伸出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将摊开的密函一点点对折、叠好,规整地折成小巧的方寸模样,而后抬手,稳稳塞进了自己衣襟内侧的暗袖之中。贴身的布料裹着凉凉的笺纸,也裹着一桩千里之外、悬而未决的诡异秘事,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收回目光,视线落回身前的紫檀书案。案角一侧,静静摆放着一只通透温润的青瓷药瓶。瓷瓶釉色清亮,青如远山,器型雅致圆润,是她昨夜通宵不眠,亲手细细配伍、研磨、调和而成的金疮药。

药料皆是她亲自去后山药圃采摘的新鲜药材,经过晾晒、研磨、配比、熬制,药效绝佳,专治外伤瘀伤、刀剑创口。她昨日彻夜忙碌熬制,本是打算今日晨起之后,亲自送入宫中皇后的寝殿。

只因她的兄长,洛清濯,近日不慎负伤,一直在皇后宫中静养疗伤,已有数日之久。

她指尖微微抬起,轻轻覆上青瓷瓶身,冰凉细腻的瓷釉触感透过指尖肌肤传来,沁着一室清晨的微凉。指尖在瓶身上静静停留片刻,她微微蹙眉,心头萦绕着一缕散不去的沉郁与迟疑,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将原本要拿起药瓶的动作顿住,任由那只装药的青瓷瓶,依旧安静地搁在案角,纹丝未动。

整整三天了。

从那封来自南夏的密函送入流云轩的那一刻起,整整三日光阴,她再也没有见过洛清濯一面。

这三日里,她数次刻意寻他,次次落空。她曾亲自去往太傅府,那是兄长平日常住读书之地,府中下人尽数恭谨行礼,言辞恭敬,却口径一致,只说洛清濯并不在府中,早已入宫,伴在皇后娘娘身侧。

她也曾依照惯例,按时入宫向皇后请安,殿内宫娥侍女簇拥林立,殿中暖意融融,皇后端坐凤榻之上,妆容温婉,笑意温和,神色从容淡定,只淡淡笑着告诉她,清濯正在内殿安静歇息,无需外人打扰,让她不必等候,自行回府便可。

字字温柔,句句得体,却生生隔绝了她与洛清濯所有相见的可能。

偏偏恰逢此时,她的母亲洛知鸢,奉旨离京巡查数月之后,刚好近日回京述职。昨夜阖家在府中同席用晚膳,灯火融融的厅堂之内,家人齐聚,唯独缺了最亲近的兄长。母亲端坐主位,目光淡淡扫过空着的席位,随口轻声问起:“清濯呢?这几日怎不见人影?”

彼时满室灯火温柔,周遭皆是家人闲谈的暖意,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疑虑、困惑与不安,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从容,只轻轻回道:“大哥在皇后娘娘宫中盘桓,大约是陪着娘娘研讨棋局,故而迟迟未归。”

一句轻描淡写的托词,遮掩了所有的蹊跷与疏离。

洛知鸢闻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沉静通透,似是洞悉了所有未曾言说的隐秘,看穿了她故作平静的伪装,眼底藏着几分深意,几分了然,却终究什么也没有多问,未曾再多追问一句,只是默然颔首,转了话题,席间再度恢复寻常闲谈的氛围。

可那道沉静的目光,却久久留在夜清歌心底,让她心口微沉,难言压抑。

窗外轻柔的风声缓缓入耳,方才簌簌落雪的声响已然彻底停歇。

春日的残雪落得短暂,消融得亦悄然无声。外头漫天风雪尽数止息,天光渐渐清亮开来,穿透薄雾,洒满朱雀长街,洒遍整座京城。积雪附着在草木屋宇之上,被晨光浅浅映照,透着干净透亮的白,雪后初晴的天地,静谧得近乎空旷。

夜清歌缓缓转过身,移步走向内室的木榻柜匣旁。她屈膝蹲下,伸手打开老旧的木柜,从中取出一只洗得干净、边角微微泛旧的素色布囊,布料柔软厚实,是她常年出行惯用的物件。

她垂着眼,神色平静无波,有条不紊地将几件干净的换洗衣物细细折叠整齐,一一收纳进布囊之中,动作从容沉稳,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缓,仿佛早已做好了万全的打算。

收拾好行囊,她抬手抚上腰间,将那柄片刻不离身、日夜随身携带的短匕稳稳系在腰侧玉带之间。

这柄匕首并非凡物,是当今江国皇兄萧墨尘亲手赐予她的护身之物。匕首刀身莹亮锋利,吹毛可断,最别致的是黝黑细腻的刀柄之上,精雕细琢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狐,体态灵动,眉眼灵动,玲珑逼真。这白狐纹样,与皇兄宫中珍藏的传世狐璧纹路分毫不差,两两成对,独一无二,是专属于她的殊荣。

彼时皇兄将匕首递到她手中,嗓音温和厚重,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叮嘱:“清歌出门,带着它。有此物在身,可护你一路周全。”

温柔嘱托言犹在耳,清晰回响在耳畔,字字分明。

指尖摩挲着刀柄冰凉精致的白狐纹路,心底的沉郁稍稍散去些许,却又无端翻涌出一缕绵长的怅然。恍惚之间,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落回了三日前的那个黄昏。

那是密函抵达的傍晚,落日熔金,晚霞漫天,橘红色的落日余晖铺满流云轩的每一寸院落,温柔烂漫。

那日黄昏,她正于院中廊下晾晒新采摘的各类药材,艾草、茯苓、当归、薄荷层层铺展,满院皆是清浅的药草清香。院中晚风轻柔,落日温柔,一派安然静谧的光景。

身着黑衣的信使步履匆匆而至,躬身俯首,将一封封缄严密的密函恭敬递上,待她伸手接过,便躬身退步,转瞬离去,消失在暮色街巷深处。

她指尖握着微凉的密函,转身之际,抬眸便望见了廊下静立的人影。

洛清濯静静站在雕花廊柱之下,一身素雅干净的竹青长衫,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身姿挺拔清隽,一如往日那般温润端方。

他修长的指间,轻轻捏着一枚莹白如玉的围棋白子,指尖骨节分明,肤色清透,静静伫立在漫天晚霞之中,安静得像一幅水墨丹青。

夕阳的金辉温柔地倾泻而下,尽数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之上,勾勒出利落流畅的下颌线条,愈发衬得他面色清浅、身形清瘦,眉眼温柔,却又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淡漠。

望见他的瞬间,她下意识轻声开口,软软唤了一声:“大哥。”

嗓音轻柔,带着几分习惯性的亲昵。

可立在廊下的洛清濯,闻言却没有应声,未曾抬头看她,亦没有半分回应。

他只是垂着眸,目光淡淡落在掌心的白子之上,指尖轻轻一动,缓慢又从容地将那枚晶莹的白子,轻轻放回了身侧古朴的棋笥之中。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寂与落寞。

漫天晚霞依旧温柔,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周身淡淡的寒凉疏离。

夜清歌敛了眼底的柔和,正要迈步上前,将方才收到密函、南夏皇城频发诡异命案的紧急之事尽数告知于他,想与他商议对策,想问问他近日为何久居宫中、避而不见。

可她尚未迈开脚步,未曾开口吐露一字,洛清濯便已然率先转身,一袭竹青衣袂拂过廊下青砖,无声无息,径直迈入了身后的内室之中。

垂落的竹制门帘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而后稳稳落下,隔绝了里外光景,也隔绝了她望向他的视线。

帘内昏暗静谧,帘外晚霞漫天。

隔着一层轻垂的竹帘,只传来他清淡平缓、毫无波澜的嗓音,淡淡悠悠飘了出来,字句疏离,温度微凉:“路上小心。”

仅此四字,再无他言。

那语气平淡得不能再平淡,淡漠得不能再淡漠,清淡得就像寻常闲谈一句今日天气尚好,无关牵挂,无关担忧,无关不舍,寻常得近乎凉薄。

夜清歌伫立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那封尚有余温的密函,纸张被指尖攥得微微发皱。

晚风拂过她的衣摆,晚霞慢慢褪去暮色,天光一点点暗了下来。她就这般静静站在流云轩的庭院之中,久久未曾挪动半步,一站便是许久。

心头翻涌着万千复杂的情绪,困惑、怅然、无奈、熟悉的疏离,层层叠叠缠绕在心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其实早已彻彻底底习惯了这般模样的洛清濯。

世人皆道,洛家长公子清濯,温润如玉,品性端雅,待人谦和,彬彬有礼,是京城人人称颂的翩翩君子。

可只有夜清歌知晓,她这位温柔的大哥,温润是真,疏离亦是真。他如天上皎洁明月,清光遍洒,普照众人,对世间所有人都温柔客气、周全有礼,从不失半点分寸,从不落半点苛责。

可这份温柔,是众生共享的温和,是流于表面的客套,从来都不属于独独一人的偏爱。

他待世人客气,待她这个亲妹妹,更是客气得过分,疏离得刺眼。

她自年少时便深谙此道。

儿时贪玩淘气,不慎摔倒在青石阶下,膝盖擦破大片皮肉,鲜血淋漓,疼得眼眶泛红,委屈落泪。她盼着兄长前来安抚,盼着他轻声安慰,可最终等来的,从来不是他亲手的照料与温声的安抚。

他只会隔着紧闭的雕花门扉,淡淡吩咐门外的丫鬟,好生送药、悉心照料,仅此而已。门内的他,始终不曾踏出一步,不曾看她一眼,不曾问她一句疼与不疼。

及岁之后,她初学江湖侠义,心怀热忱,第一次独自离开江国皇城,远赴四方行侠游历,历经风雨波折,满身风尘疲惫归来。府中众人皆是欢喜相迎,唯有她的大哥洛清濯,依旧是那副温润淡漠的模样,未曾出门等候,未曾温言问询旅途艰险。他只是默默在她的书房之中,为她留了一盏彻夜长明的暖灯,静静照亮空荡的书房,无声无息,疏离淡漠。

年少的岁月里,她曾无数次暗自揣测,悄悄失落,一度固执地以为,这位待谁都温和有礼的大哥,唯独不喜欢她这个妹妹。

她曾为这份过分的疏离暗自难过、辗转难眠,反复纠结彼此之间淡漠的兄妹情分。

可岁岁年年,时光流转,历经无数朝夕相处,看过他待人处事的所有模样,她才慢慢一点点释怀,慢慢看懂真相。

或许,他从来都不是不喜欢她。

他只是天性如此。

只是天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