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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眼里的

春意漫花

期末考结束之后的寒假比暑假安静了很多。

宋梦鱼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不用每天早起去学校,也不用坐在书桌前写到半夜。可她的生物钟好像被调到了固定的位置,每天早上六点多还是会醒。醒来之后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冬天的早晨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从光秃秃的树枝间落下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她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给父亲做早饭。

冷饮摊冬天不出了。那辆白色的小推车被推到院子的角落里停着,车面上蒙了一块旧布,四角用夹子夹住了。宋梦鱼偶尔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那块布下面隐约露出来的台面边缘,想起夏天的时候上面摆着的柠檬茶桶和酸梅汤桶,想起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烫的下午。她看一会儿就转身回屋了。

一月中旬的某天下午,她正坐在书桌前翻那本新买的食谱,手机亮了。江星衍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实习单位办公室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照片角落里有一小截窗台,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瓷杯。底下配了一行字:“今天活儿不多。”她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我们这边也阴天”。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放假了?”她说“嗯”。他说“那明天出来走走?”

第二天下午他们约在一个小公园门口碰面。那个公园宋梦鱼路过过很多次,可从来没有进去过。到了之后她发现里面不大,绕一圈也就十几分钟的路,中间有一个结了冰的小湖,湖边的柳树光秃秃地垂着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湖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滑冰,笑声从冰面上传过来,脆生生的,被冷空气削得很薄。

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一段。风不大,可空气冷得干净,吸进肺里带着一点清冽的凉。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个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他走在她旁边,深蓝色的长风衣领子竖着,金丝框眼镜的镜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戴着她送的那副浅灰色手套,指套还是长了一截,可他好像不在意,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套的边沿从口袋里露出来一小截灰色的毛线。

走了一会儿之后他在湖边的长椅前面停了下来。椅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他伸手把霜拂掉了,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铺在上面,让她坐。她坐下来的时候长椅的木头凉意隔着纸巾渗过来,她缩了一下肩膀,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说“你戴着”。她接过来绕在脖子上,围巾上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温吞而干净。

两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小孩滑冰。有一个小孩摔倒了,在冰面上打了个滚又爬起来继续滑,屁股后面的裤子湿了一小块。她看着那个小孩笑了一下,他在旁边也弯了一下嘴角。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初七要回去了。”她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冬日的阳光照着,轮廓比夏天的时候分明了一些——也许是瘦了,也许是光线的原因。她说“初七”,他说“嗯,单位那边还有点事,初八正式开工”。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湖面,冰面上反着灰白色的天光,亮晃晃的,看久了有些刺眼。她说“那初七之前呢”,他说“都有空”。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之后,江星衍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他的房间不大,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是去年秋天重新种的那盆,叶子长得密密匝匝的,在冬天的暖气房里绿得有些不合时宜。他伸手拨了一下薄荷的叶子,指腹上沾了一点清凉的气味。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湖边她低头笑的样子。围巾遮住了她的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尖,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在冬日的阳光里浅浅地浮着,像一滴快要落下来的墨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那点怯意被笑意盖住了大半,可他能看见底下那一层温温的底色——像清晨薄雾里透出来的第一线日光,柔软而耐心。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会留意这些细节。也许很早就开始了。高一那个秋天他在小花园里第一次把打包盒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低着头眼泪掉进汤里,他坐在旁边看着她,那时候他心里有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每天早晨在教学楼门口递豆浆,看着她从远处走过来,辫子在肩头晃着,发尾扫过校服的第二颗扣子,步子很轻,像怕踩坏了什么似的。他看着她走近,接过豆浆时低头喝一口,然后抬头跟他说谢谢,眼睛弯着。那些早晨一天一天地叠起来,变成了一整摞他数不清的日子。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纸盒,打开来,里面是几枚银色的小挂件。伞形的、糖形的、蛋糕形的,还有一枚小小的树叶形状的他还没有送出去。他把那枚树叶挂件拿在手里翻了一下,银色的表面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下次见面的时候给她。

初七之前他们又见了三次。一次去了一家书店,他买了两本专业书,她买了一本新的食谱,两个人在书店的咖啡角坐了一会儿,她翻食谱的时候他用余光看她,她低头翻书的样子很安静,辫子搭在左边肩膀上,发尾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着。他看见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很久,那一页是提拉米苏的做法,步骤图印得很细。他记下了那一页的页码。一次去看了场电影,是下午场,电影院里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这次她主动把手放在扶手上,他的手过了一会儿覆上去,比上次更自然了一些。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很小,被他的手指松松拢着,指腹偶尔轻轻动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那里。最后一次是初六那天下午,他们沿着学校后门那条街走了一段,推车不在那里,街上比夏天冷清了很多。他们走到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她也停下来抬头看,树枝在灰蓝色的天幕上交错着画出一张密密的网,枝条末梢挂着几颗干枯的果实,风一吹就晃了晃。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树叶形的挂件放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银色的叶子很小,叶脉刻得细细的,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它挂在了书包拉链上,和那把银色的小伞、那颗银色的糖、那个小小的蛋糕挨在一起,四枚小东西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做蛋糕那个是七月十四号。”他说。

她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记得的比她以为的多。她把书包拉链拉好,那四枚银色的小挂件并排晃着,在冬日的余晖里泛着安静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那边站近了一小步,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们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往她这边偏了偏,她的影子也往他那边偏了偏,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枚被对折起来的、温暖的信封。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围巾搭在椅子靠背上。他坐在床沿上翻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在梧桐树下拍的,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树叶挂件的样子。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侧脸被照得柔柔的,泪痣在光线里浅浅地浮着。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扁扁的纸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枚挂件,是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形状的。他想下次回来的时候给她。

初七那天早上他出门之前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路灯还亮着,街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最后检查了一遍东西——书、电脑、换洗衣服、那盒剩下的挂件。他把盒子拿起来看了看,里面那枚星星安静地躺在纸盒的凹槽里。他把盒子合上放进了行李箱的内袋里。

出门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明天出发了”,她回了一个“好”。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推开门走了。

火车上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在冬日的灰白色天空下铺开,远处的山脊线被薄雾罩着,模模糊糊的。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隔了一会儿她回了“好”字。他把手机放在座位旁边的小桌板上,偏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偶尔有一两间农舍的屋顶从车窗里闪过,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之前那盆薄荷又浇了一次水,想起窗台上那本她以前提过的食谱,想起她说“那初七之前呢”的时候的声音,说那五个字的时候她偏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小的一点,可他没有漏掉。

他收回目光,在座位上坐直了,从包里拿出电脑放在小桌板上。他要开始写实习报告了,可打开文档之后他对着空白的页面坐了一会儿,然后在最上面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他把电脑合上,重新偏过头看着窗外。火车在田野间平稳地行驶着,铁轨接缝处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规律的、不紧不慢的,像他平时说话时的那种节奏。他闭上眼睛,在那些声响里慢慢地把她的样子回想了一遍——辫子搭在左边肩膀上,发尾扫过校服的第二颗扣子;笑的时候眼睛弯着,泪痣在灯光下浅浅地浮着;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像怕踩坏了什么似的。他闭着眼睛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把电脑重新打开,这一次他开始写报告了。

作者:我打算开始接一些私人稿件了!嘿嘿嘿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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