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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春意漫花

民国十七年,秋。

宋梦鱼第一次见到江星衍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捡桂花。祖父过世后,那座三进的老宅就一天比一天空,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只剩下正厅那张紫檀木的供桌和天井里一株老桂树。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地往下落,落在青石砖缝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的衣摆上。她一粒一粒地捡起来,装进一只粗瓷碗里,想着晒干了还能泡茶喝。

他是跟着她父亲的书信来的。信是三个月前寄出去的,托了镇上的邮差,贴的是他那头付了邮资的邮票。宋梦鱼没见过这封信,但她在门缝里听见母亲和舅舅说话,舅舅压着嗓子说,那边回了信,说是愿意认这门亲,只是要把人接过去。母亲的哭声低低的,像漏了风的窗纸,窸窸窣窣响了一整夜。

来的是江家的长子。镇上传闻他在省城念过洋学堂,穿西装,剪短发,不拜祖宗。镇上的人说他"新派",语气里有几分看不惯的敬畏。宋梦鱼没有见过新派的人。她见过的最新的东西是父亲书房抽屉里那本《申报》合订本,父亲翻到一半就病倒了,后来那本书被拿去垫了桌角,油墨印在木头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江星衍走进天井的时候,宋梦鱼正把最后一捧桂花倒进碗里。她听见门房通传的声音,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的灰,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衫,和她想象中不同——她以为洋学堂回来的人不会穿这个。但长衫的料子是好料子,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小截暗色的里衬和他的手腕,腕骨清瘦,上面戴着一只银色的腕表。他剪了短发,额发向侧后方梳去,露出整张脸的轮廓。他的眉眼比镇上的人清俊一些,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薄的,此刻微微抿着,目光越过天井里的桂花树落在她身上,停住了。

宋梦鱼攥着那碗桂花的手紧了紧。碗沿有点豁口,硌着她的拇指。

"宋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和她熟悉的乡音不同的调子,咬字清楚,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我是江星衍。"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教过她怎么见客,但母亲没有教过她怎么见自己未来的丈夫——一个她从没见过面、只听说要去省城念书、后来据说去了更远的地方、如今又回来接她的陌生人。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黑皮鞋的鞋尖上,鞋面擦得很干净,一粒灰都没有。

他跟着她走进正厅的时候,宋梦鱼走在前面半步。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后背上,那件蓝布旗袍已经洗了太多次了,领口的盘扣松了一颗,她一直没补。她在正厅门口侧身让他先进去,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清冽的,和这间老宅子里经年不散的陈年木料和受潮书页的气味迥然不同。

厅里只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只藤箱,里面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批书,已经打好包要卖掉。她看见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藤箱,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母亲从里间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的是她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藕荷色旗袍。她向来体面,即使家里已经成这样了,她还是会梳好头、擦净脸才出来见人。江星衍起身向她行了礼,腰弯得恰到好处。母亲请他坐下,他坐了,坐姿端正却不紧绷,自然得像坐过无数次这种旧式厅堂里的椅子。他的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落在供桌上那方端砚上,砚台被擦得很亮,和周围蒙尘的家具有些格格不入。

"宋伯母,"他说,声音温和却清晰,"家父嘱我来接梦鱼。本应择吉日下聘,但家中新近事多,家父身体也欠安,便先让我来面见,把话说清楚。"

母亲的手指在膝头握了一下。宋梦鱼站在窗边,脸被午后的阳光斜着照着,她没有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在说话的空隙里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的触感,像一小片温热的、正在融化的阳光。

"江家老爷的信我看过了,"母亲说,声音有一点点不稳,但压得很好,"我们宋家如今……是有些不像样了。但梦鱼这孩子的教养,是她的祖父和父亲一手带出来的。她读过书,字也写得端正,女红虽不算顶好,但也能拿得出手。她父亲在世时说过,这门亲事是当年两家老太爷定的……我们家现在这个光景,实在不该拖累江家——"

"伯母,"他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干脆利落,像一根被折下来的断枝,"我不是来退亲的。"

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又歇了。宋梦鱼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正对着她,眼里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但她看见他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读过书,也见过一些世面,"他说,"我知道娃娃亲这种事,在如今讲求新式的人家看来,是不该认的。但父母之命是一层,我自己也想了很久。信来的时候我刚从上海回来,事情堆了一桌,看了那封信,我没有打算回绝。"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宋梦鱼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一下头,像在整理措辞,每一个字出口之前都在舌头上滚过一遍。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宋小姐自己的意思。"他看着宋梦鱼,"你若不愿,我这就回去跟我父亲说清楚,不会让你为难。你若愿意,我下个月就来接你。"

宋梦鱼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旗袍侧缝的一小块布料,来回捻着。她想起父亲病中的最后一个晚上,窗外下着很大的雨,雨水顺着瓦缝滴进天井里,啪嗒啪嗒地响着,父亲攥着她的手,手指干枯而凉,他说"梦鱼,你要记得你还有一门亲事",说完那句他就闭了眼。她不知道他是想让她记着这门亲事好有个依靠,还是想让她知道她的命运早就在她出生那年就被两家长辈盖了章。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她看着江星衍。阳光从西窗斜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肩头上,靛蓝色的长衫被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他的眉眼在光影里显得很深,眉毛浓而直,不像镇上那些读书人细弱的轮廓。他也在看她,目光里没有轻慢,没有审视,像在看一个平等的、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人。

"我跟你去。"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那碗桂花落在瓷碗底上的声响,细碎而笃定。她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里有一小块光晃了晃,像灯笼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

"好。"他说。

他站起来,向母亲又施了一礼。母亲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在忍着什么。宋梦鱼送他到门口,天井里的桂花被风又吹落了一层,星星点点地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夜之间落了一地的金箔。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身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中那碗桂花上。

"你喜欢桂花?"他问。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桂花,又抬头看他。"还好。就是觉得落了可惜。"

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复了。"省城也有桂花,"他说,"我们院子里就有一棵,比我年纪大。"

他说完就走了。宋梦鱼站在门槛里看着他走出大门,靛蓝色的背影沿着巷子慢慢远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巷口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粗瓷碗,桂花被风吹得微微动着,有一粒落在了她手背上,金黄色的,小小的。她把那一粒也放进了碗里。

后来的半个月她过得有些恍惚。母亲张罗着替她做新衣裳,蓝底白花的棉布是从镇上布庄赊来的,说是等江家来了聘礼再还。她没有告诉母亲她其实更喜欢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穿在身上妥帖又习惯,像第二层皮肤。新衣裳做好了挂在她屋里,她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布料的折痕还在,硬挺挺的,像一张还没被翻开的书页。

下个月初六,他如约来了。这次来的时候没有进门,只派了两个人抬了一顶小轿停在巷口。宋梦鱼穿上那件蓝底白花的新旗袍,把不多的几件旧衣裳和父亲留下的几本书装进一只藤箱里,箱子没有装满,摇一摇还会晃。她走出大门的时候,江星衍正站在轿子旁边等她。他今天换了一身灰蓝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肩线服帖,领口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他看见她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新旗袍上,停了片刻。

"走吧。"他说,伸手替她掀开了轿帘。

她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洞里,扶着门框没有出来,脸上是她看不分明的那种表情。她想起那天晚上窗外的雨声,和父亲攥着她手指的干燥的触感,还有这间老宅子里所有的桂花、旧书、晒褪色的对联和漏风的窗纸。她把它们统统收进心里某一个角落,然后弯腰坐进了轿子。

从镇上到省城要走一天。轿子晃晃悠悠地走在土路上,她坐在里面,膝盖上放着一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她从老宅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父亲那方端砚,被她用旧棉布裹了好几层。轿帘被风掀开一条缝的时候,她看见江星衍骑着马走在前面,脊背挺得很直,灰蓝色的西装在秋风里显得单薄,他的侧脸在阳光里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傍晚的时候在路边一间茶棚歇脚。他扶她下轿,动作很稳,手托住她手肘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像在确认什么。两个人在茶棚的条凳上坐着,一人一碗粗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茶棚老板养了一只黄狗,趴在桌底下打盹。秋风把路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淡蓝色的一缕,斜斜地飘进橘色的晚霞里。

"累不累?"他问。

"还好。"她抿了一口茶,茶粗,带着一点涩。他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那片飘着的茶叶梗捞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过来。她接过来打开,是几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上面还压着一片干掉的桂花瓣。

"路上买的,"他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芦苇上,"怕你饿。"

宋梦鱼捏着那块桂花糕,油纸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桂花的香气在齿间化开,和她天井里那棵老桂树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把桂花糕慢慢吃完,把油纸叠好收进布包里,端起粗茶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尝到涩味了。

他坐在条凳上喝着茶,夕阳照在他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拉得很长。他的领带松开了一点,领口露出来一小片锁骨,被落日染成暖金色。茶棚外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掉下来的一绺短发吹动了,他抬手把它拢回去,动作随意又不经意。她看着他做这些平常的小动作,心里那个角落被什么细细的、软软的东西填满了一点。

"江星衍。"她叫他。

他转过头来看她。夕阳正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映成深琥珀色的两汪,里面有光在轻轻地、跳动着。

"嗯?"

"桂花糕很好吃。"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比上次在门洞里看她的时候明显了一些,像一盏刚刚被点亮的灯,火苗还小,但已经有了暖意。"那下次多买一点。"

第二天下午轿子进了省城。城门比镇上的牌坊高得多,两排法国梧桐沿着街道整齐地种着,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了满地。轿子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口停下来,她掀开轿帘,看见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是她认得的行楷——江宅。

他走上来替她掀开轿帘,伸手接了她手里的布包。她下了轿,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看了一会儿,然后跟着他走进了那扇门。

院子比想象中小一些,但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果然有一棵桂花树,比老宅那棵小一些,但同样开满了金黄色的花,甜丝丝的香气弥漫了整间院子。她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风把花吹落在她肩头,她伸手轻轻拂了一下。

"累不累?"他站在她身后问。她回头的时候看见他从她肩头取下来一粒桂花,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还好。"她说。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朝南,"他说,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那棵桂花树上,声音里有一点她不熟悉的、极淡的柔软,"窗外能看见这棵树。"

她跟着他往院子里走,走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一间朝南的厢房。窗子开着,午后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窗台上的铜香炉擦得发亮,案上放着一摞新纸和一支毛笔。床头叠着一床蓝底白花的被子,和她身上这件新旗袍的花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替她推开了窗子。桂花的香气涌进来,带着风凉凉的、秋天的清气。他站在窗边,侧过身来看她,阳光落了他半边身,把灰蓝色西装的肩线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缺什么就跟我说,"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慢慢住下来。"

宋梦鱼站在那间洒满阳光的屋子里,看着窗边那个穿西装的新派青年,他也在看她。她手心里还攥着那方端砚裹着的旧棉布的边角,粗粝的,温热的,像她所有旧的、快要碎掉的东西,和他所有新的、正在生长的东西,在这一刻被那阵涌进来的桂花香气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揉在了一起。

"好。"她说。

作者:嘿嘿嘿。。。攒着发最好了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