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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春意漫花

九月(第一年)

市一中新学年开学。宋梦鱼高一,江星衍高三。

开学典礼上,宋梦鱼第一次注意到主席台上那个穿黑色西服的少年。国际部的江星衍,高二就当了学生会主席,声音清朗温和,隔着大半个操场传过来。她在队列后排踮了踮脚,只看见一个白衬衫领口的轮廓在日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又缩回人群里去了。

军训第三天,她低血糖在树荫下休息,江星衍路过递给她一颗糖。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隔着两米不到的距离,她低着头只说了声谢谢。

开学后宋梦鱼发现自己的教室靠窗,视线斜过去正好对着国际部教学楼三层左数第四扇窗户。江星衍每天六点四十分到校,低头写字,偶尔抬头望窗外。她坐在对面看了一个月,从夏末看到秋深。

十月中旬,父亲查出肝癌晚期。她请了三天假,回来之后瘦了一圈。

十一月,某天中午她在小花园啃冷馒头被江星衍撞见。那是他们第二次说话。她哭了,他给她带了饭。她在石凳上放了一颗糖说要抵饭钱,他把糖收进了衬衫口袋。从那天起每天中午他都会出现在花园里,带两个食堂的打包盒。他说是食堂多给了,她将信将疑。

也是十一月,江星衍在校门口的过道里递给她"星辰助学计划"的表格。她填了,末尾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又擦掉了。他说项目是一位长辈设立的,她信了。后来才知道钱是他出的。

十二月,天气冷下来。梧桐叶落了大半,石凳凉得坐不住人。江星衍每天中午还是来,有时候带一杯热豆浆,有时候带一盒温牛奶。下雨天他把伞往她这边斜,自己的右肩湿透了。她开始攒他给的糖,透明的糖纸包着浅黄色的硬糖,一颗一颗收在铁皮茶叶罐里。晚上睡不着就摸出来看看,在黑暗里数一遍,再数一遍。

腊月二十三,寒假前一天。早上宋梦鱼到教学楼门口接豆浆的时候,看他脸色发白、眼下发青,从自己口袋摸出一颗糖递给他,说学长不吃早饭会低血糖。他把糖收进了大衣口袋,说谢谢。

当天中午她把英语课本落在小花园石凳上。下午去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寒假十六天。

除夕夜他在微信上发"新年快乐",她回"新年快乐,学长"。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把那袋糖数了一遍,还剩二十二颗。每天剥一颗含在嘴里,橘子味的甜化开了就没有了。她想他,想他站在窗台前面等她来拿豆浆的样子,想他递过来那颗糖的时候糖纸在日光下折出来的那圈金色。

正月(二月)

正月初八开学。她走进教室,那本英语课本安安静静地躺在课桌抽屉里。翻到第四十七页,纸条还在,旁边多了一张压平的浅黄色糖纸——她腊月二十三给他的那一颗,被他吃掉了,糖纸妥帖地夹在书页之间,一丝褶皱都没有。糖纸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他的笔迹:"糖吃了,很甜。谢谢。"

从那天起,窗台上每天出现一杯热豆浆。有时候他亲手递给她,有时候用石头压着就走。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趁热喝""今天加了一勺糖""记得带伞"。她一张一张揭下来,夹进英语课本第四十七页,和那张糖纸放在一起。

二月底,校园里开始有人传闲话。隔间里的对话、教室后排的嘀咕,一句一句飘进耳朵里。她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整个人坐在马桶盖上一动不动,指甲抠进校服裙的布料,抠出了细小的褶痕。那天中午她没有去小花园。

他在花园入口等了她很久。她远远看见他拎着打包盒站在冬青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从书包里撕了半页纸写了一行字,趁他低头的间隙塞进冬青枝条里,转身走了。下午纸条被递回来,上面是一行他的字:"明天中午老地方,我等你。"

第二天她去了。梧桐树刚冒芽,褐绿色的芽尖从光秃秃的枝条上拱出来,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她坐下来告诉他别人在说他,他放下筷子说怕有什么用。她吃完饭站起来说学长你先忙你的吧下学期要高考了,他看了她一会儿说嗯。她低头看见石凳上留着一颗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糖纸边沿还带着他的体温。

三月

天气开始回暖。梧桐树的嫩芽一片一片展开,嫩得几乎透明,日光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金。江星衍每天中午还来花园,但次数慢慢少了。高三下学期的节奏快,模考一轮接一轮,他眼下的青越来越深。

三月初,宋梦鱼收到了江星衍"模拟考砸了"的纸条,字迹比平时潦草。她在背面回"下次就好了",第二天早上他回了一句"谢谢"。

三月中旬,父亲出院。医生说病情暂时稳定,可以回家休养。那天阳光特别好,她扶着父亲走出医院大门,公交站台旁边的树全绿了。父亲走得很慢,她也陪着慢慢走,走了一路觉得整个冬天好像终于熬完了。

三月底,江星衍告诉她学校安排了模考前的冲刺集训,每天早上七点到班报到,没办法再给她送豆浆了。他在窗台上压了一张纸条,说窗台这个位置还是给她留着,想吃早饭就去食堂刷他的卡,"密码是你生日"。她把那张纸条揭下来夹进课本,看见"密码是你生日"那几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四月

清明假期三天。没有豆浆,没有便签纸。她陪父亲去公园走了走,海棠开了一树的粉,花瓣簌簌地落了她一头。走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树下那张长椅太像小花园里那张石凳了,像到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那天晚上她想给他发点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模考在即,她不想打扰他。

假后开学,窗台上没有豆浆了。可对面国际部那扇窗户开着,窗帘拉到两边,阳光从东面照进教室。她站在窗台前面看见他坐在窗前低头写字,隔着大半个操场他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天她往窗台上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窗户开着呢,我看见你了"。中午那张纸不见了,窗台上换了一张新的:"明天集训结束,周末花园见。"

四月第二个周末,她去了花园。梧桐叶密密地遮了半片天空,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他在集训里累得够呛,每天六点半到班晚上九点半下课,可周末还是来了。他说他爸看了他三模的成绩,让他周末也别休息了。他说他想去一个有春天的地方。她在课本上写"那学长想去哪里",他在下面回"我想去一个有春天的地方,你呢"。两个人坐在梧桐树下,风暖融融地吹过来,书页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哗哗地响,像一整片春天在翻页。

四月下旬,见面的频率降到了每周一次。可窗台上的便签纸还在继续,有时候字多,有时候字少。她发现他写"今天很热"那张纸条背面被她回了"那少穿一点",隔天纸上多了三个字他的字:"知道了。"她摸着那三个字的凹痕,慢慢笑了一下。

五月

气温猛地升上去了。梧桐叶子密得能遮住整片日头,整棵树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窗台上的豆浆变成了隔三差五才有,可便签纸没有断。他写"来过了",她回"知道";他写"今天有风",她回"你把窗户关好";有一次他只贴了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什么都没写,可纸张被压得平展展的,边角还残留着一点指温。她把那张空白纸也夹进了课本里,和自己回的那张"收到了"贴在一起。

五月中旬,他发过一张纸条说"模拟考砸了",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她回"下次就好了"。第二天窗台上多了一张纸条,只写了两个字:"谢谢。"她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揭下来贴进了课本最中间的位置。

五月底,热到必须开窗的程度了。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宋梦鱼坐在窗边往外看。对面窗户里的影子伏在桌子上写字,有时候停笔揉揉眉心,有时候站起来端着一杯水走到窗边。有一次他站在窗前往她这个方向看了很久,隔着操场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就那么坐在那里没有躲开,让那一眼隔着操场和玻璃慢慢落下来,落在她身上,温温热热的。

五月三十一号晚上,她贴了一张纸条在窗台上:"最后一周了,加油。"字写得很用力,笔画压得深深的。

六月

六月一号,窗台上出现了一个信封。白色,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浅蓝色卡片。正面印着"毕业快乐"四个字,烫银的,在晨光里微微反光。背面是他的字:"最后一周了。毕业典礼那天,你来吗?"她在下面贴了一张回条:"几点?"下午课间她去窗台看了一眼,上面多了一行字:"上午十点。操场。"她又补了一张:"知道了。"

六月七号高考。宋梦鱼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安静得不像话,操场拉了警戒线,两栋教学楼都锁了门。她站在普高部教学楼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对面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六月九号晚上,她收到他一条微信:"考完了,明天见。"只有五个字,可她把那五个字看了很多遍,最后回了一个"嗯"。

六月十号毕业典礼。黑西服和白衬衫在操场上晃成一片,宋梦鱼站在教学楼二楼走廊的窗户前面往下看,在一群穿西服的人中间找到了他。他坐在倒数第二排,侧对着她,白衬衫领口系着深灰色领带,和开学典礼那天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典礼结束后他在校门口等她,灰色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的领口松了,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她走过去把课本翻开第四十七页给他看,四个多月的便签纸和糖纸把书页撑得合不拢,边缘露出来无数截彩色的纸片。他伸手摸出一张新便签纸贴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考完了。"

六月二十五号出分。宋梦鱼早上醒得很早,手机里弹进来一条消息,他发的:"过了。比预估高十分。"她回"恭喜",又打了一句"学长想去的地方,能去了吗"。他回"能了"。她又问"那学长要去哪里",隔了一会儿他回:"南方。那边春天来得早。"

七月

志愿填完了。他发消息说填了一所南方的大学,冬天也暖,春天来得早。宋梦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那学长要走了吗",他说"八月底走"。

那个暑假两个人见了好几次面。高考结束了,他身上的东西都松开了。有一天他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出现在她出租屋楼下的公交站台,和以前穿西服衬衫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是他,他站在那里冲她笑了一下说"不穿西服不认识了"。他们沿着街边的树荫走了一个来回,没什么重要的话可说,可走着走着天就暗了,路灯亮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走了快两个小时。

八月

二十三号下午,他去火车站。宋梦鱼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他拖着箱子走过闸机,白T恤背后有一小块晒黑的印子。他回头冲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进人群里。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他发的:"窗户还开着。"她站在火车站门口的广场上看了那几个字很久,夏天的风热烘烘地裹着她,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英语课本翻开第四十七页。那一页已经鼓得完全合不拢了,便签纸和糖纸从二月到八月,密密麻麻地挤在书页之间。她把每一张都重新看了一遍,从"趁热喝"看到"考完了",看到"窗户还开着"。最后她在最底下贴了一张新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秋天来了,春天还远吗?"

她把课本合上放进抽屉。窗外夏天的最后一阵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余温。她从抽屉里把那本课本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第四十七页的边缘露着无数截纸片,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像一扇微微开着的门。风把纸片的边缘吹得掀起来又落下,窸窸窣窣地响,像有人还在那里,隔着操场、隔着窗户、隔着整座城市,在跟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