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把那些纷乱的情愫强行驱散,指节攥紧面前的真丝睡衣,像是拼命压抑一份不该有的慌乱,又像想拼命把握不该肖想的隐秘虚妄。
喻眠见他迟迟不出来,裹着浴巾小心翼翼地走近。
沈崇身形实在高大,于他而言,像一座安稳的大山,又像默默伫立的高墙,无论前方有何种艰难险阻,身后永远有这座大山稳住后方。
伸出雪白柔软的小手,轻轻扯了扯沈崇的衣角。
沈崇发觉异样,身形猛地一僵。
下意识低头,就撞进喻眠娇软无害的笑靥。

daddy,抱。
小小的人儿朝他伸出手,眸光纯真无邪,举手投足间尽是不加掩饰的依恋。
沈崇却并没有如愿拥抱,而是扯下挂衣架上的衣服,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飞快地丢到喻眠身上。

自己把衣服穿好。
一句冷淡到近乎生硬的吩咐落下,他敛紧眉峰,不愿让眼底的拼命压制翻涌于人前。急忙离开的动作疑似落荒而逃,衣袖一甩,衣帽间的门结结实实闭紧。
喻眠站在空无一人的衣帽间,对于沈崇突如其来的回避和冷淡,心中茫然不已。
他不清楚沈崇举动背后的深意,只知道自己鼻腔酸涩、难受地想哭。攥紧身上被凌乱堆放的睡衣,心中委屈又愤然。

daddy我不管,你帮我穿衣服嘛。
喻眠把衣服揉作一团,抱在怀里,执拗地去拧把手。结果那门如同被水泥焊死了,无论如何用力,都不能撼动分毫。
他不知道的是,沈崇正堵在门外,捂着脸压抑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
每一声门把手的机械转动声,都好像一把锤子,疯狂砸在沈崇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渐渐的,喻眠以为门坏了,一边崩溃大哭,一边疯狂拍门。但由于屋里隔音做得太好,沈崇听不清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门板上淅淅沥沥、带着无助的敲击。
敲击声渐渐消褪。
不是不拍了,是小人儿累了。哭累了,也拍累了。
沈崇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瞬,可那死寂来得太反常,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这会儿还在告诫自己,喻眠性子娇纵、古灵精怪,这会儿说不定刻意停下动作,吸引自己主动妥协开门。
他心中侥幸,一遍一遍给自己灌输自欺欺人的猜想,试图压下那股越来越清晰、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直到门板上那残留的震颤彻底沉寂,可死一般的寂静还在无限蔓延。
门把手传递开丝丝寒意,他不由自主地幻想着:门后泪眼婆娑的小孩,一开门就扑进自己怀里,哭着闹腾要吃很多冰淇淋当作补偿。
那样,就好像是他心甘情愿坠入喻眠事先预设的安抚陷阱,不是他主动失控,放任那条边界消融。
那点自欺欺人的念想撑不了多久。
沈崇狠了狠心,猛地拧开了房门。
原本幻想的哭闹孩童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地上凌乱成一团的雪白濡湿浴巾。室内空荡荡一片,高处本应锁死的检修天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顶开。呼啸而入的冷风,将室内精致昂贵的衣物吹的瑟瑟发抖。
也将沈崇原本崩断的神经吹的愈发滚烫。
他疯了一般在屋里四处寻找熟悉的小人儿,呼唤的嗓音颤得要命。

喻眠!喻眠你在哪儿?你快出来,别跟daddy开这种玩笑。
直到在角落里看见几个垒得高高的置物箱,箱身还带着被踩过的歪斜痕迹。
一个可怕的念头轰然砸进沈崇脑海。
他猛地抬眼,一眼锁定那拼命攥紧天窗边缘的细白小手。窗外冷风呼啸,还飘着细密的雨点,那小手应该是冻久了,表层泛着淡淡的青意。
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慌乱与不安,疯了一般顺着置物箱往上爬,途中由于动作过于仓促,垒得不稳的箱子骤然一滑,他从高处狠狠摔了下来。
箱体都是木料和铁皮打造,边缘结实锋利,一到木刺不知何时扎进腿肉,温热的暖流顺着大腿往下淌,可他好像感受不到疼一般,撑着地面爬起来,咬着牙将散落的置物箱重新码放整齐。
这一次,他不再一味求速莽撞,而是强迫自己稳中有进,让每一步都踩实到位,不敢有半分打滑,耽误时间,很快,半个身子探出天窗。
喻眠的小手紧紧攥住檐边,大半个单薄的身子悬在半空。十几米的高空就在脚下,如果不慎掉下去,不死也是重伤。

daddy,我害怕……
喻眠早已哭哑了嗓子,声音崩溃颤抖,快冻僵的手几乎抓不住那狭窄的边缘。
沈崇毫不犹豫攥紧了喻眠的手,指节用力到青筋翻鼓,拼尽全身力气往身侧拖拽。下半身底盘极稳,拼命用力时体内血液翻腾,导致腿上血流如涌,痛意如野兽嗅到猎物,一下一下,坚持不懈地往骨头缝里钻,可他面上镇定自若,好像浑然不觉。

听话,不要乱动,配合daddy。
声线尽力压的平稳,试图用这微弱的安定感,笼罩处于生死边缘的喻眠周围。
喻眠听着他低沉而磁性的嗓音,慌乱如擂鼓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极力攥紧沈崇这根救命稻草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知风速和风向的变化,靠顺风借力,拼尽残余力气艰难地摆动身体,好不容易,一条腿磕磕绊绊地攀上屋檐。
沈崇眼见天空不远处黑云压境,一场狂暴的雨正在疯狂酝酿。
不由得开始忧虑,要是暴雨倾盆,屋檐湿滑,风力骤增。处于逆风位置的喻眠重心不稳,巨大的拉力说不定会反过来,将他拽出天窗。

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眠眠,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相信我,配合我。
话音落,沈崇将全身力气尽数压在手臂上,用力到青筋翻涌,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肤屏障。他不是一味攥住手腕用力拖拽,这样容易把喻眠拽伤。而是先死死扣住喻眠的手腕,猛地往身前用力带了一把。
力道恰到好处,只借一股短而促的冲劲儿,及时松手,又掐准时机一把扣住腰肢,这时拼命全力往面前带,就安稳多了。
喻眠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心情跌宕起伏,高低错落,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他脑子晕乎乎的,纤细的腰肢被滚烫的大手严丝合缝地扣住,像被一把大锁紧紧栓牢,再难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