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的故事

姐姐叫思瑶，妹妹叫思童。

她们本来也有爸爸妈妈的。后来那场车祸，把什么都带走了。

只剩下她们两个。

搬进老城区那间小屋的时候，思童还很小。墙上有水渍，窗户关不严，冬天的风会从缝隙里钻进来。思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妹妹身上，说姐不冷。

日子很苦。思瑶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捡废品，跑腿，赚来的钱只够买两个馒头。她都给思童，说自己吃过了。

思童不爱说话，但每天睡前都要抓着姐姐的衣角。思瑶就轻轻拍她，说没事，姐在呢。那几年，她们什么都没有。

但她们有彼此。

一个傍晚，光忽然落下来了。

神明悬在半空，声音很远，让思瑶选一条路。

第一条路，什么都不变。日子照样苦，照样穷，但姐妹俩永远在一起。

第二条路，思瑶消失。所有人都会忘了她，思童也会忘。但作为交换，思童会有一个新的人生——没有苦难，没有贫穷，平安顺遂，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且改名为青禾。

思瑶才十几岁。

她看着蜷在怀里睡着的妹妹，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留住思童。她想和妹妹一起长大。她不想被忘记。

但她更舍不得思童再吃苦了。

“我选第二个。”她说。

光吞没了一切。

思童变成了青禾。

过往被轻轻擦去，像橡皮擦掉铅笔的字迹，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她有了新的生活，在温柔的环境里长大，性格安静又开朗。她的头发会跟着四季悄悄变色——春天是嫩青的，夏天是浓绿的，秋天染一层浅浅的黄，冬天落成温柔的白色。

她喜欢花草。院子里有一小片花圃，她每天浇水，看它们慢慢长。日子很慢，很轻，很安静。

她什么都不缺。

她只是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自己的消失，换了她一生的平安。

思瑶没有彻底不见。

她的魂魄落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离云很近，离人间很远。她没法下来，也没法触碰谁

只能远远看着妹妹。

她看见青禾春天种花，夏天在树荫下打盹，秋天捡地上的落叶夹进书里，冬天裹着毯子在屋里煮茶。

看见她笑。看见她平安。看见她终于不用再吃苦了。

云上很安静，也很冷。

千万个日夜流过，思瑶站在那里，没有离开过。

她很想妹妹。

但她不后悔。

唯一难过的，是再也摸不到妹妹的头发了。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

某个深秋的午后，青禾在花圃边发现了一只小东西。

很小，很软，毛色白白的。它缩在三叶草旁边，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安安静静的，也不怕人。

青禾蹲下来，伸出手。

小家伙就凑过来，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

那一瞬间，青禾心里涌起一股很暖很暖的感觉。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熟悉，觉得安心。

她没有多想，把它抱起来，笑着说——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叫你龙龙，好不好？”

小家伙窝在她掌心，安安静静的。

从此以后，青禾的院子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种花，它就趴在花圃边上看。她看书，它就蜷在她脚边睡觉。她在灶前煮东西，它就蹲在厨房门口，仰头望着她。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

春天，青禾的头发嫩绿嫩绿的，蹲在院子里翻土。龙龙跟在她身后，踩得满脚泥。

夏天，浓绿的长发垂下来，她在树下乘凉，龙龙就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打盹。

秋天，头发变成浅浅的黄色。青禾在院里扫落叶，龙龙追着扫帚跑，跑累了就赖在地上不动。

冬天，白雪落在她发间。她拢着炉子烤红薯，龙龙窝在她手边，呼噜呼噜睡得很香。

青禾有时会低头摸摸它，轻声说：

“龙龙，有你真好。”

小家伙就抬起头，安安静静看着她。

眼里温温柔柔的。

青禾不知道这只小东西是谁。

她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思瑶的姐姐，用自己的一切换了她一生的平安。

她不知道，那个姐姐的魂魄在云端望了她千万个日夜。

她不知道，小小的龙龙，就是思瑶。

轮回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那间小屋，不记得那个傍晚，不记得神明，不记得选择。

但灵魂深处，有一件事没有被抹去——

要陪着她。

从前，思瑶用消失换青禾一世圆满。

如今，思瑶用另一种样子回来，继续陪在她身边。

青禾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院子里多了一只黏人的小东西，日子更热闹了些。她种花，它捣乱。她看书，它睡觉。她吃东西，它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每一天都很普通。

每一天都很温柔。

风路过小院，草木轻轻摇。青禾蹲在花圃边，发丝泛着浅黄的光。龙龙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

没有人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姐姐，用一辈子的孤单，换了一个人一辈子的平安。

但没关系。

她不知道也好。

她平安就好。

她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