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街道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像一棵被冬日冻僵的老树终于迎来了春天,枝桠间重新抽出了嫩绿的芽。商铺重新开了张,布庄门口挂出了新裁的衣裳,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早响到晚;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那声儿又脆又亮,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群半大的孩子你追我赶的从巷口冲出来,差点撞翻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货郎也不恼,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们",孩子们便嘻嘻哈哈地跑远了。路边的茶摊上坐满了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着天,说的无非是前阵子的疫病有多吓人、那位姓沈的医女有多厉害、谁家的谁谁谁差点没挺过来又被救了回去——说着说着便压低了声音,目光里带上一丝敬畏。
沈清鸢走在路上,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她蓝色的衣裙上,她脚步不急不缓,面纱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凤眼和眉心那颗鲜艳的红痣。路边的大娘认出了她,一把放下手里择着的菜,乐呵呵地喊了一声"沈姑娘好";旁边正在卸货的大叔也放下肩头的麻袋,擦了把汗,憨笑着点头;连坐在门槛上啃馒头的两个小姑娘都仰起脸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沈姐姐"。沈清鸢便一路走着,一路点头笑着回应,面纱下弯起的嘴角带着真心实意的暖意,眼角细碎的笑纹在日光里明亮得晃眼。
可一回到将军府,热闹便像被人用刀齐齐切断了。府里的白幔还没有完全撤去,廊下那几盏雪白的灯笼虽然已经摘了下来,可门楣上残留的素绢还在风里轻轻飘着,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悲伤,像冬日炉火燃尽后留下的灰烬,温热的底子被抽走了,只剩凉下来的余烬。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着嗓门,连院子里那几只麻雀都比别处的安静许多。
沈清鸢不喜欢这种感觉。那种沉甸甸的、无声的哀恸让她胸口发闷,每一口呼吸都像吸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她去灵堂上了香便匆匆离开,青烟在她身后蜿蜒而上,缠着白幔慢慢散开。她快步穿过回廊,推门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仿佛能把那些悲伤都关在外面一样。
又过了几天,将军府的丧事终于办完了。灵堂撤了,白幔收了,门楣上的素绢也取了下来。府里的下人们走路时脚步轻快了些许,偶尔还能听见廊下传来一两声压着的笑。沈清鸢算了算日子,知道自己也该走了。她把沈栀叫到面前,蹲下身,拉着那双小小的手,认真地告诉她:"姐姐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学本事。你乖乖跟着黄将军,他会照顾你。等姐姐学完了本事,就回来接你。"
沈栀红着眼眶,用力抿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清鸢把她交给了黄将军。黄将军二话没说便应了下来,拍了拍沈栀的小脑袋,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放心,有我在,饿不着她"。沈清鸢这才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在万象通天塔那边什么都不缺,锦衣玉食、丹炉书卷,样样齐全。她在这里的全部家当,就是肩上那只破旧的小药箱。那药箱的木边已经被磨得发亮,箱盖上有几道磕出来的凹痕,锁扣的地方松了一些,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可这只药箱陪着她走了一路,治过了云城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病,她看着那几道凹痕,像看着一路走来的脚印,还真舍不得扔。她想了想,把药箱往肩上一背,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带着吧,破是破了点,可顺手。"
黄将军送她到大门口。府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备好了一匹枣红马,马背上搭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黄将军拍了拍那个包裹,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沈姑娘,一点路费,虽然知道你不缺,可出门在外,身上有钱方便些。另外还有一沓银票,是城里那些受过你恩惠的百姓凑的,我推都推不掉,你就拿着吧。"
沈清鸢看着那个包裹,心里热了一下,却没有推辞。她正要翻身上马,黄将军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沈姑娘,你要不要再待些日子?云城这边的事我已经禀报皇上了,说不定皇上给你的赏赐已经在路上了。你就多留几天,拿了赏赐再走也不迟。"
沈清鸢倒是想知道皇帝会给自己什么赏赐——可她确实没有时间了。一月之期,今天是最后一天。早上她才起来,就接到了塔里管事长老的意念传音,那声音在她脑海里不紧不慢地盘旋着,像一记不轻不重的钟声:"沈清鸢,今日亥时之前,务必归塔。逾时不归者,抹除所学,打入轮回。"
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此刻也快到极限了。她礼貌地回绝了黄将军的好意,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和却坚定:"多谢将军为清鸢考虑。那些都是身外之物而已。皇上若真有赏赐,如果是金银财宝,就请将军帮清鸢捐给因为大旱吃不上饭的、流离失所的老百姓,捐给那些没有家的乞儿,让他们也可以吃上饭、读上书。"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可黄将军听着,眼眶却忽然热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重重地抱了抱拳,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沈姑娘大义。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姑娘的意思转达给当今圣上的。"
沈清鸢上前一步,牵住马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轻轻踏了两下,喷出一口白气。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军府、门廊下探出半个脑袋的沈栀、和站在台阶上目送她的下人们,只说了两个字:"告辞。"
她刚牵起马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喊——"沈姑娘!沈姑娘帮帮忙呀!出人命了呀!"
沈清鸢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正朝她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得满头大汗,粗布麻衣的肩头都歪了。她赶紧松了缰绳迎上去,双手握住大娘发抖的手腕,声音稳而急:"大娘,发生什么事了?"
那大娘喘得几乎说不成句,一张脸急得通红,眼泪刷刷地往下淌:"沈姑娘……我家孙儿今早不知道误食了什么,刚开始只是发烧抽搐,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就昏迷不醒了,脸上发青……沈姑娘,求求你,去帮我看看我家孙儿吧!"
沈清鸢二话没说,转身背上药箱:"大娘,请前面带路。"
她脚步飞快,药箱在她背上随着步伐磕磕碰碰,跟在那大娘身后一路小跑着穿过两条巷子,钻进一间低矮的瓦房里。屋里光线昏暗,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脸已经紫得发灰,嘴唇乌青,呼吸浅得几不可察。沈清鸢一步上前,探了探鼻息,又三指搭上脉——脉象虽然虚弱,却没有中毒的指征,也没有疫病的症候。
她立马又让大娘把她孙儿早上吃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半碗没喝完的粥,一碟腌萝卜,一小捧炒花生米。沈清鸢的目光落在那捧花生上,拈起一片花生壳凑到鼻尖下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小孩唇角残留的一点碎末,忽然便明白了。
她转过头,语气笃定:"是这个。"
那大娘一脸茫然:"怎么会呢?我们也吃了呀,我们都没事!"
沈清鸢一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包,一边解释道:"落花生虽是寻常果物,于他却是蚀骨风毒,沾之便遍身瘾疹。大娘,您孙儿这是天生的病症,碰不得花生,一点儿都碰不得。旁人吃了无事,可他吃了便会要命。"
大娘顿时吓得止了哭声,她儿子和儿媳站在一旁也噤了声,虽然不太听得懂沈清鸢说的那些话,但听明白了"花生"两个字,便死死记在了心里。
沈清鸢低头专心施针。银针捻入穴位,又取了随身带的一小瓶药粉兑了水,一点一点喂进那孩子的嘴里。忙活了一两个时辰,那小孩脸上的青紫才慢慢褪下去,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绵长起来。沈清鸢最后探了一回脉,确认已经没有大碍了,才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正要告辞,刚走到门口,那大娘却追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死活不肯松开:"沈姑娘,你救了我孙儿的命,你要是不留下来吃顿便饭,我们一家子这辈子都过意不去!"大娘的儿子和儿媳妇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那架势仿佛沈清鸢不坐下吃一碗面今天就休息离开她家。
沈清鸢脑子里已经响起了长老的催促传音——那声音越来越急,像一只越敲越紧的鼓,一下接一下地撞着她的耳膜。她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急得心里像着了火,可面前这一家老小围得水泄不通,推来推去,大娘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死扣着她的袖口。
就在这时,外面不远处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着像有好几个人正往这边赶来。沈清鸢彻底急了,她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可那大娘攥得死紧,连撕带扯地推了好几下都没推开。
她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几乎要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
而在万象通天塔那边,几位管事长老正围着一面巨大的水镜,看着镜子里沈清鸢被一个大娘拽着袖口、怎么也挣不脱的模样。其中一个长老手里还端着茶,见状直接把茶水喷了出来,胡子尖上都挂着水珠;另一个笑得捂着肚子直拍桌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孩子……哈哈……这可真是……脱不了身了!"
所有学员都已经按时归塔了,就差沈清鸢一个。再拖下去便要超时,按规矩,迟归者要被抹除所学、打入轮回受苦。长老们笑归笑,倒也不敢真误了时辰。几个长老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时催动法力,对着沈清鸢那枚乌黑色的令牌施法,打开了接引通道。
一道耀目的白光骤然在沈清鸢头顶炸开,光柱从半空中直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那光芒刺眼得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抬手遮住了眼睛,连刚刚策马赶到院门口的顾言琛也被那强光逼得侧过头去,用袖子挡住了脸。
光芒散去之后,原地便空了。只剩下一只破旧的药箱孤零零地搁在地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那大娘还保持着攥袖口的姿势,手里却只剩下了一截空荡荡的空气;她老伴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只鸡蛋。过了好一会儿,那大娘和她老伴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面上砰砰作响:"是仙人下凡来帮助我们了!仙人看我们受瘟疫折磨,来救我们了!"那大娘磕得又响又虔诚,额头很快便红了一片,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运气都磕进去。
黄将军站在门口,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整个人僵硬得像被定住了。他张着嘴、瞪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头顶那个紧蹙的浓眉几乎要飞出去——他想了半天也想不通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在白光里凭空消失了。最后他只能把这个现象也归到"仙人"里头去,于是他得出了一个简洁有力的结论:难怪沈姑娘那么好看,原来是仙人。
可他回头写奏折的时候犯了难——总不能跟皇帝说"沈姑娘原地消失、八成是神仙下凡"吧?他撸着胡子,对着空白的纸面发了一个多时辰的呆,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又干、干了又蘸,最后决定如实写:沈姓医女,自姑苏来,医术卓绝,救治云城百姓数千,事毕辞行,不知所踪。至于是什么“不知”法,他不写。皇帝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而顾言琛,晚来了半步,只看见了一个背影。蓝白色的衣裙、简单簪起的发髻、一根与衣裙同色的发带在风里轻轻摇摆着。他望着那空荡荡的地面,瞳孔慢慢缩紧,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沈清鸢也爱系发带。春天系淡粉的,夏天系鹅黄的,秋天系藕荷的,每一条都和她当日的衣裳精心配过,风一来便飘在身后,像一只不肯落下来的蝴蝶。
他攥紧了马鞭,指节发白。可很快他又松开了——他之后在这城里打听了一整天,问遍了所有见过那医女的人,得到的回答:身高相貌都和跟他一起长大的沈清鸢并不符,爱好不知道,样貌没见过,一直戴着面纱,只有一双凤眼和一颗美人痣露在外面。顾言琛的心沉沉地落回了原处。和他一起长大的沈清鸢,圆圆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脸颊上干干净净,没有那颗红痣。
不是她。他站在那间瓦房外面,响起那一家老小磕头拜仙的场面,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动他墨色的衣摆,他站了一会儿,最终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来路去了,马蹄声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云城的街巷尽头。
而沈清鸢已经回到了万象通天塔。白光散去的那一刻,她踉跄了一步,堪堪站稳在塔内熟悉的青石地面上。四周的书架、丹炉、药香,一切都和离开时别无二致。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然后二话没说,转身便钻进了二层的书库里,像一只终于回了洞的松鼠,埋头扎进了书堆里。
她不知道的是,她在云城已然成了家喻户晓的"仙女菩萨"。尤其是她最后救下的那小孩一家,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块木头,比照着记忆中那个蒙着面纱、凤眼红痣的模糊模样,磕磕绊绊地雕了一尊小小的神像,日日供奉在堂屋的正中央,早晚三炷香,虔诚得连除夕的饺子都要先给神像供一碗。街坊邻里路过时,偶尔也会停下来合掌拜一拜,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云城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越传越远,越传越玄乎,说那位医女菩萨手一挥便百病全消,脚一跺便疫气尽散,临走时化光而去,留下了满城活命的人。
这消息七拐八绕地传进京城皇宫时,皇帝正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黄将军的折子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尤其是"不知所踪"那四个字,他盯着琢磨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他得知那姑娘把自己赏赐的金银全部捐给了灾民和乞儿,最后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之后,心里头那股好奇劲儿便按捺不住了。他放下奏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抬眼对身边的太监道:"去,把国师和相国寺的方丈都给朕宣来。"
太监躬身退了出去。皇帝靠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着,望着窗外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叶,眼神里带着一种琢磨不透的兴味。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仙人下凡?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