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放学回家的路上，冉延走在人行道上，身旁两个女生手牵着手并肩而行，脸上漾着浅浅笑意，其中一人笑起来，脸颊会陷出一对甜甜的梨涡。

傍晚的落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卷着街边梧桐的落叶轻轻扫过地面。校园论坛的风波刚过去没几天，可周遭路过的学生，依旧会悄悄投来若有似无的目光，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视线在冉延身上来回打转。

那些细碎的窃窃私语轻飘飘飘过来，冉延听得一清二楚。即便林薇薇已经发布了公开道歉，流言依旧像藤蔓，缠缠绕绕散在校园各个角落。

苏晚侧过头，察觉到冉延神色淡淡的，便悄悄握紧了她的胳膊，梨涡浅浅陷出来：“别管她们，嘴巴长在别人身上。”

冉延轻轻点头，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刚平息的风波，并没有彻底消散，只是从公开的帖子，变成了私下里的闲言碎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白旭快步追上来，手里拎着两罐冰饮，走到冉延身侧。他自然注意到周围那些躲闪又好奇的视线，眉头微蹙。

“还在议论那件事？”白旭压低声音。

“堵得住帖子，堵不住人的闲话。”冉延轻声说道。

苏晚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识趣地留出一点空间，梨涡若隐若现，笑着开口：“那我就先往另一边走啦，明天学校见。”说完便转身离开，留给他们两个人独处。冉延的朋友寥寥无几，几乎算得上没有深交之人。唯一的好友顾妍，正在国外留学。

思绪飘回初中时代，那时的她向来一意孤行。性子本就冷淡内向，不爱与人言语，总是独来独往。

也正因这般孤僻，她成了被霸凌的对象。只要脑海里浮现出那些霸凌者张牙舞爪的嘴脸，生理上的应激反应便会随之而来。她最恐惧的便是体育课，没有同伴的人，在喧闹的操场上格外显眼。

自由活动时，旁人三三两两结伴说笑，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场地边缘。分组做游戏，永远是最后剩下的那一个，要么被互相推诿，要么被勉强塞进某个小组，迎来的也只有旁人嫌弃躲闪的眼神。

那些难堪的记忆埋藏心底，即便时隔许久，只要稍有触碰，依旧会泛起阵阵寒意。

论坛风波掀起流言，又一次把她推到众人目光之下，旧伤疤仿佛被重新揭开。明明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懦弱无助的初中生，可周遭窃窃私语的声响，依旧会勾起往日的恐慌。

冉延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指尖微微发凉。

“在想什么？脸色这么差。”

白旭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放慢脚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操场上三三两两说笑的学生映入眼帘。

冉延猛地回神，迅速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没什么，只是想起一点以前的事。”她紧攥着口袋里的硬币，指尖被金属硌得泛白，指腹反复捻转那枚冰凉的钱币。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想小小的调戏他一番，算是道谢。只是冉延的这份感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狡黠，和寻常人的道谢不太一样……

她脚步稍稍放缓，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白旭。晚风拂过她额前碎发，方才回忆过往的沉郁褪去几分，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冉延从口袋掏出那枚硬币，指尖一弹，硬币在指间轻巧翻转一圈，被她捏在两指之间。

“喂，白旭。”她声音放得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之前论坛那件事，谢了。”

白旭偏过头看向她，暮色落在他眉眼间：“没必要特意道谢。”

“可我想给你一点回报。”冉延抬了抬捏着硬币的手，唇角弯起浅浅弧度，“来，赌一把。硬币抛起来，如果是正面，算你赢。”

白旭眉梢微挑：“赢了有什么？”

冉延望着他，眼神带着几分促狭：“赢了，我答应你一件事，只要不过分都可以。要是反面，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金属硬币在指尖泛着冷淡淡的光泽，她指尖微微用力，随时都可以将它抛向空中。可偏偏事出意外，谁也没料到，那枚硬币落下来，竟直直立在了柏油路面上。

不是正面，也不是反面，场面一瞬间陷入难言的尴尬。

冉延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抬眼望向白旭。只见他轻轻挑了挑眉，脸上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可在冉延看不见的角度，他眼底翻涌的情愫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晚风卷过街边的树影，立在地上的硬币薄薄的边缘闪着一点细碎银光。

冉延盯着那枚立住的硬币，睫毛轻轻颤了颤，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本来只是想小小的调侃道谢，万万没遇上这种近乎奇迹的状况。

“……这算什么。”她小声嘟囔，弯腰，伸手想去把那枚硬币捡回来。

指尖还没碰到币身，白旭先一步俯身，抢先把硬币捏到了自己手里。

冰凉金属贴在他的指腹，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过硬币的齿边，目光落回冉延泛红的耳尖，嗓音压得低，带着一丝笑意。

“不算正，也不算反。”白旭把玩着手里的硬币，缓缓开口，“那就是第三种结果。”

冉延抬眸看他：“哪有什么第三种结果。”

“有。”白旭垂眸，眼底藏着压下去的汹涌情绪，唇角漾开一点浅淡的笑，“硬币归我，那你欠我的，两样都作数。”

冉延一怔，没想到会被他反将一军。暮色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云光漫漫漫过人行道，方才玩笑的赌约，就这样莫名其妙套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这个赌约先留着，等我什么时候有兴趣，再来找你兑现承诺。”

白旭指尖将那枚硬币揣进自己口袋，金属碰撞布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语气平淡，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冉延望着他收好硬币的动作，心里隐隐有些后悔。本来只是想小小的捉弄一番，到头来反倒给自己套上一个悬而未决的约定。

晚风掠过街道，天边落日已经沉下去大半，暮色漫上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别乱提要求。”冉延微微抿唇，语气带着一点防备，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窘迫，“事先说好，过分的我不会答应。”

白旭侧过头看她，少年的轮廓浸在昏黄余晖里，唇角勾开一抹浅淡的笑。

“放心。”他声音放得很低，漫不经心，“我不会为难你。”

话虽这么说，可那枚被他收走的硬币，就像一份无声的凭证，安安稳稳躺在他的口袋里。

两人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周遭渐渐路过三三两两放学归家的学生，偶尔投过来几道好奇的目光。方才被暂时压下去的流言阴影，又悄无声息浮上冉延心头。她下意识把手插进自己衣兜，指尖空空，方才那枚硬币已经不在属于她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