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五十八分,黑泽阵站在东侧出口。
他等了。
七点零三分,走廊里没人。
七点零八分,没有人。
七点十二分,有人——但不是五条悟,是路过的清洁工。
七点十五分,黑泽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那个说"迟到了不等你"的人自己迟到了。
七点二十分,五条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步伐悠闲得像是来散步的,白色头发翘着几根没压下去的碎发,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手里还拿着一盒牛奶,边走边喝。黑泽阵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米缩减到十米、五米、三步的时候,五条悟停住了,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然后抬起眼——"哦,你到了啊?"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迟到了这件事对他来说好像根本不在认知范围内。他看黑泽阵一眼:"等了多久?"
"……二十分钟。"
"才二十分钟啊,"五条悟咬着吸管往前走,步伐已经自然带上了方向,"我上次等一个——"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低头自己笑了一下,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觉得挺有意思的事,然后又接上了原话:"——反正二十分钟还好啦。走吧走吧。"他路过了黑泽阵身边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黑泽阵没跟上,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啊,你今天不是要查那个线人吗?你愣着干嘛?"
黑泽阵从门口走出来。他跟上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上次说你迟到了不等我。"
"我说了吗?"
"说了。"
"那我收回。"五条悟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头也不回,"下次再说。"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补了一句——语气跟刚才一样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其实可以先走的,不用非站门口等我。"
黑泽阵没有接话。走在两尺外的那个位置沉默了一拍才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我想看看你这次会不会来。"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也没什么别的动作,没有看五条悟,视线还是看着前方,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完毕"的事实。然后他继续说了下一件正事:"你昨天那个贸易公司的资金流向图画了没有?"
"画了,"五条悟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你看看——"
黑泽阵接过来看了一眼。"你画得很丑。"
"能用就行。你管它好不好看。"
"我没有挑剔。"
"你每次都把陈述事实说得像在批评别人。"五条悟走在前面的背影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往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你这毛病——"
"什么。"
"——没什么。走了。"他把头转回去了,但尾音是翘着的。那段对话就这么自然地流过去了,像两个人已经一起走过很多次同一条路、说过很多次同样的话,不需要刻意停在某个点上。
两个人出了庄园大门拐进小路。雪化了路面是湿的,五条悟踩到一处水坑的时候泥水溅了一下,裤脚湿了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了,连"啧"一声都懒得啧。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不会影响他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着黑泽阵:"你今天穿黑的。你平时不穿别的颜色吗?"
"没有别的。"
"教官给你的配给就只有黑的?"
"嗯。"
"那你明天穿我的。"五条悟的语气依然很随意,像在说"明天记得带书"一样平常,"我有一件灰的,比你身上这件大一号,你要是嫌大就卷一下袖子。"
黑泽阵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了。"……不用。"
"明天早上我拿给你,放你门口。"
"我说了我不用。"黑泽阵的语气依然是平的。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还是保持在那两尺的位置上。
"你说了不算,"五条悟走在前面,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过来确认。声音从前面飘回来:"我说了就算。"
黑泽阵没有再开口。那两尺的距离没有变。他还在跟着走。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拐过第二个街角的时候五条悟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跟空气说话:"我昨天晚上睡不着。"
"为什么。"
"不知道。翻了好久,后来起来画图了。"
"你昨天说你八点就睡了。"
"我骗你的。"
"我知道。"黑泽阵的语气平平的。有一件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情,他只是在等一个"可以说出来"的时刻。"你困的时候会揉眼睛。你昨天一整天都没有。"
五条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别回头继续走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吧你又赢了"的意思:"……你这个毛病真的得改。"
"说了你才会——"
"我知道我知道,"五条悟摆了摆手,"说了我才会改。说了八百遍了。"
"没有八百遍。"
"夸张手法。"
"你夸张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你刚才眯了。"
五条悟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黑泽阵也停住了,站在两尺之外,那双绿眼睛平静地回看着他。五条悟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别过头去继续走了。走的时候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黄油曲奇,咬了一口。"你吃了早饭没。"
"没有。"
五条悟把那包曲奇往后递了一下——不回头、不停步,就那么把手伸到身后,让那包曲奇悬在两个人之间的位置。黑泽阵看着那包曲奇停了一拍。然后他伸手接了过去。
"吃了就不要说话了。"五条悟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你在吃东西的时候话少一点。"黑泽阵在后面拆开吃了一块。
他们在旧公寓楼外面蹲守了大约两个小时。五条悟靠着墙坐着,嘴里含着早上没喝完的牛奶吸管。黑泽阵站在他旁边,视线没离开那扇三楼的窗户。十点十五分左右,一个人从公寓楼门口出来了——不是之前的线人,是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年轻男人。他出门前先停了两秒,四下扫了一眼,然后往东边走了。
五条悟把那根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六眼扫过那个背影。"这个人不是商人。他走路的节奏比商人稳,每一步落地的重心都在正中间——职业做这个的。"
"嗯,"黑泽阵平直地接了一句,"他在看。出门之前停两秒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商人不做这个动作。"
"他跟商人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人。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那个人的上级,"黑泽阵说,"他来确认这里还安不安全。"他顿了一下,绿眼睛在那个深灰色夹克消失的方向停了一拍才收回来。"那家贸易公司的人开始查我们了。"
五条悟把牛奶盒放下来,语气是那种"事情变有意思了"的轻:"那不是更好。他们开始查了,我们就顺着他们查的方向反着摸回去。"
"跟上次一样。"黑泽阵说,"让对手觉得自己能翻盘。"
"嗯。"五条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了。回去告诉教官——鱼开始咬饵了。"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回程路上五条悟走在前面半步。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在想那件灰色外套的事——他出门前其实拿上了,塞在书包里,但后来还是没拿出来。不是因为舍不得,就是觉得"就这么塞过去"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以前给虎杖他们递东西他从不会多想。但今天早上他抓着那件灰衣服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放回去了。他在想这件事的时候步幅变小了——他自己不知道,但黑泽阵走在他旁边,观察到了。2
这对互动太好嗑了吧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在想事情的时候步幅会变小一厘米。"
"……你又量了?"
"不用量。"黑泽阵的视线看着前方,"你左脚落地比右脚轻的时候就是在想别的事。你刚才左脚比右脚轻了四步。"
五条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次他没有说"你这个毛病"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之前低了半度,像在说一件自己也没完全消化的事情:"……我本来拿了那件灰衣服。后来没给。"他顿了一下,"想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他说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来。但他说了。
黑泽阵走在他旁边。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你不用给"。他沉默着走了大约六步,然后才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讨论明天有没有课:"……明天你拿过来就行。不用想。"
五条悟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了。"……你刚才不是说你不用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你变得还挺快。"
"你在门口站了三秒才放回去。你站了那么久,说明你最后还是想给。"黑泽阵走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你给了我会收。你放门口的话——"
他停了一下。那个"会丢"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看见五条悟走路的节奏变了——从两拍一换变回了三拍一换。他在听。于是黑泽阵把后半句咽回去,换成了:"——放门口的话我会自己拿。"
五条悟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时候节奏没有变。他走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几乎像自言自语:"……我那件灰的没怎么穿过。新的一样。"
"嗯。"
"你要是穿着不合适——"
"不会不合适。"
五条悟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黑泽阵的视线还是看着前方。他那句话是直接说出来的,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了很久的事情。
回到庄园后他们直接去找了教官。教官听完两个人的描述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他们两个人并肩站在办公桌前的样子,然后说了一句:"那个人你们确定是贸易公司派来的?"
"不确定,"黑泽阵说,"但他出门前停了两秒。"
"那你们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告诉你们有人在翻这条线了,"五条悟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像是在聊某个餐厅今天打折,"那家贸易公司开始重视了。重视了就会派人来查。派人来了就能顺着派来的人往上摸。之前只能摸到法人层面,现在多了一层活人的线索。"
教官看了他很久。"你几岁?"
"十岁。"
"你十岁想得出这个?"
五条悟眨了一下眼,嘴角带着一种"这个问题好好笑"的笑意:"十岁怎么了?"
教官没有再问。他低头在面前的文件上写了一行字。"……第五组。今天下午不用上课。去休息。"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个线索我会报上去。"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五条悟靠在墙上伸了个懒腰,手臂几乎打到墙上的挂钟。"下午不用上课诶——"
"嗯。"
"你下午打算干什么?"
"看书。"
"地形那本?你之前在上面写了笔记还没还我。"
"我看完了。"
"那你——"五条悟想了一下,"那你明天还我,我再给你换新的。"
黑泽阵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你上次也说了。"
"我不是说了明天不会迟到了吗?你还记着呢?"
"你说过的每一句我都记。"黑泽阵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他说完之后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给这句话留一个落地的位置,然后才开口说下一句:"明天老时间老地方。"
"我要是又迟到了呢?"
"那就再等一次。"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一声——是那种"行吧你赢了"的笑。他站直身体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两步,偏过头朝后面说了一句:"你那本地形测绘的放在哪?我去拿。现在就要,明天给你换新的。"
黑泽阵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递过去。五条悟接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书页没有新的折痕,边角比上次还平。他翻开看了一眼,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北纬35度,东经139度——坐标校正偏差在0.3度以内。"
"这行字你留着。"五条悟把书合上,"不用擦。"
"你上次让我写完了还你。"
"我让你'还',没让你把内容擦掉。"五条悟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你刚才说'明天老时间老地方'——老地方是哪?庭院还是东侧出口?"
黑泽阵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镶了一层暖边。"你选。"
"我选?"
"你选。我都行。"黑泽阵说完就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银白色的发尾在走廊拐角一掠,人已经拐过去了。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地形测绘的书——书页里还夹着什么东西。他打开翻了翻,里面露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小,笔画平直:
"明天还书。带灰衣服。——我也记了。"
五条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书页里。那本地形测绘的书他没有放回书架——他带回房间了。放在床头柜上。
"说了不用还还还——"他躺回床上,声音闷在枕头里,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行吧,你还就还了。"他侧过身,看见窗外那个雪人已经化得只剩一小团白色的凸起。脚边那个小雪球已经完全没有了。但他还记着。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明天早上,他拿着那件灰衣服和一本新书站在庭院里。那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一个站的,一个走的,碰面。话不多。衣服递过去,书递过去。然后走。
画面很普通。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第六章·完
(文笔烂,轻喷!)
(如果哪里写的不好,或者不太符合人物的人设,可以在那一句给我评论一下,我回去修改,我认为我还是挺听劝的)
今天状态不太好,只能写这么多了
本章5007字,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