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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故地重游

七日风

上午,陆离正在公司里调整昨天的方案,手机的电话铃声响起屏幕显示“奶奶”两个字,赶紧接起来。“小陆啊,你这周末到底回不回来?你再不回来,院里的枣子都被鸟啄光了!”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以前接这种电话,他都是“嗯嗯,下周,下周一定回”含糊过去,但今天他顿了一下:“回。奶奶,我今天下班就回去。”

“真的?”

“真的。我买晚上的票,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陆离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其实没有想好为什么要回去,老家也有一座老式的风车房,跟梦境中的很像,这次回去,估计也是想看看那座风车吧,那座不会转的、木头做的、在奶奶家后院站了几十年的风车。他想看看它,站在它面前,然后告诉它一件事。告诉它他在另一个世界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帮他学会了说话,但她正在慢慢消失。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风车可以替他一直放着。

他算着时间,盼着天黑,盼着下班。午休的时候他趴在桌上,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在想她。昨晚她靠在他肩膀上,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很轻很轻。她说“趁我还能看到你笑”。陆离睁开眼,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下午六点,他准时打卡下班,坐地铁去了高铁站。一个小时后他下了高铁,在镇上打了辆三轮车。晚风灌进来,带着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三轮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陆离付了钱,推门进去。院里那棵枣树果然挂满了青红色的果子,地上掉了一小片被鸟啄过的。奶奶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油渍。

“哎哟我孙子回来了!”她小跑出来,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

“瘦了瘦了,又瘦了。快进屋,锅里炖着排骨呢。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排骨汤冒着热气,凉拌黄瓜绿莹莹的,还有一盘炒鸡蛋。奶奶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眯着眼睛笑得一脸满足。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说话的问题,是不是好多了?”陆离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好多了。”奶奶拍了拍桌子:“我就说嘛!我孙子小时候说话可溜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算了不说这个,好了就行。”奶奶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个小孩子似的歪头看他

“是不是交到什么朋友了?还是工作上遇到好人了?”

陆离低头扒了两口饭。他想了一下。“……遇到一个人。说话特别好的一个人。”

“哎哟!”奶奶一下子坐直了,“谁啊?哪家的?多大岁数?长得好看不?”

“哎哟!”奶奶一下子坐直了,“谁啊?哪家的?多大岁数?长得好看不?”

陆离被排骨汤呛了一下:“不是……不是那种。就是……一个朋友。”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她教我怎么说话。”

奶奶看着他,眯了眯眼睛,像在琢磨什么。然后她“噢”了一声,点了点头:“那行,反正我孙子有人陪着就行。”她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你一个人在外面住了那么多年,奶奶心疼。现在有人跟你说说话,奶奶放心了。”

陆离低头喝汤,没再说话。耳朵尖有点发烫。他喝了两口汤,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奶奶知道那个人不在了,她会说什么?他不敢想,又喝了一大口汤把那个念头咽下去了。

吃完饭,陆离主动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奶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端着杯热茶,也不说话,就是笑眯眯地看。水龙头哗哗响着,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滑来滑去。他洗碗洗得很慢,把每只碗都冲了两遍才放进沥水架。奶奶看了一会儿,喝了口茶说:你小时候的风车屋好久没人进了,你这次回来刚好看看吧,钥匙还是放在老地方”我擦干手,从门框上摸到那把铜钥匙。奶奶在身后补了一句:“里面可能落了灰,你打开通通风也好。几十年没人住,那屋子也该透透气了。”我应了一声“嗯”,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很亮。村道上没有路灯,但月光铺下来把路照得清清楚楚,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路两边的稻田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谷穗互相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不快,步子踩在泥土上,软软的。空气里有稻子将熟未熟的香气,混着露水的潮气,凉丝丝地钻进鼻腔里。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在一片空地的边缘停下了。

风车就在那里。他上一次看到它还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候它还没这么破。现在走近了看,木质墙壁被风雨剥成了灰褐色,裂纹一道一道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顶端的叶片断了两片,剩下的一片歪歪斜斜地垂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穿过风车残破的骨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种声音很慢,像老人在睡梦里轻轻鼾着。

他站在风车前面看了很久。月光把风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他脚前的草地上。他想起了异界里第一座白色风车转起来的样子——暖橘色的光,青草味的风,夏禾弯着眼睛说“你看,它在听”。他想起了第二座蓝色风车转起来的时候,她站在他旁边,轻声说“你明明会说的”。他想起了第三座灰白色风车转完,她靠在他肩膀上,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他想起她说的“趁我还能看到你笑”。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生锈了,咔哒响了一声才弹开。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不大,地面铺着旧砖,缝里长出细细的杂草。墙角堆着几个瓦罐和一只破麻袋,蜘蛛网从横梁上垂下来,在月光照进来的光柱里轻轻晃着。他抬起头,看到风车内部那些巨大的木齿轮——全部都静止了,齿缝间积满了灰。他伸出手,在最近的一个木齿上轻轻摸了一下。木头粗糙,凉凉的,硌着指腹的纹路。他又摸了摸第二个、第三个,手指沿着木齿的轮廓慢慢滑过去,像在确认一件旧东西还在不在。

“如果这座风车也能转就好了。”陆离自言自语。当然不会转。它是死掉的木头。很多年没有动过了。但他站在那座静止的风车里面,胸口却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那些在异界里转动的风车是夏禾给他的,而眼前这座静止的风车是他自己的。他一直有它,只是从来没回来看过。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仰头看着从破屋顶漏进来的月光。一小片月光落在他膝盖上,白白的,像一小片静止的蒲公英。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夏禾,我这也有一座风车。”没有回答。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风车外面的田野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残破的叶片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很轻,很短,像一个恍惚间听错了的回音。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又坐了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把门锁好,沿着田埂路走回奶奶家。屋里静悄悄的,奶奶已经睡下了。客厅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小碟洗好的枣子,碟子下面压了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吃完早点睡,被窝在沙发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攥笔攥得很用力。我拿起一颗枣子咬了一口,脆的,甜的。然后我放下纸条,把枣核扔进垃圾桶里。

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跟几天前有些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之前像蒙了一层灰,现在那层灰还在,但薄了很多。他对着镜子张嘴试了一句:“夏禾。”两个字。顺的。他抿了抿嘴,然后关了灯走出来,在沙发上躺下来。被子有一股樟脑丸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蓬蓬的,软软的。

窗外的虫鸣一阵接一阵。他闭上眼睛,但没有急着入睡。他先想了一会儿今天的事——高铁、三轮车、奶奶的排骨汤、风车房、月光、那个吱呀一声的回应。然后他又想了一会儿她。想她坐在白色风车下面仰头看天的样子,想她戳他胳膊说“疼吗”的样子,想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想她攥着他的手指说“趁我还能看到你笑”的样子。他把这些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像一本被翻了太多次的书,每一页的折角他都记住了。

蒲公英的味道来了。比昨天淡了,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他深吸了一口,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

暖橘色的光漫上来。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草原上——不,这里已经不是草原了。蒲公英几乎看不到了,脚下是大片的褐色泥土,干裂的纹路从脚边一直延伸到远处。天是一种灰蒙蒙的暖色,像一幅被洗过太多遍的画。远处四座风车都在转,白色、淡蓝、灰白、浅绿,四圈模糊的影子在天边慢慢绕着,像四只疲惫的钟摆

夏禾坐在白色风车下面的地上。她没有坐在老位置上,而是靠着风车的木柱,双腿屈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小腿。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看他。然后她嘴角翘了一下,很轻的,像一个早就知道他会来的人。

“你回来了呀。”她说。

陆离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月光下的那张脸,草原上的那张脸——他忽然觉得好近又好远。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的是别的情绪。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这次没有回握他,只是让他握着。她的手指比昨晚更凉了,薄薄的皮肤下面骨节分明。他握着的那只手安静地待在他掌心里,像一只累了很久的鸟终于落下来歇脚。

“我今天回老家了。”他说。

“嗯,你跟我说了。”“看到那座真的风车了。”

“嗯。”“很旧了,叶片断了两片,但还立在那里。”他停了一下,

“我对着它说了一句话。”

夏禾抬起眼睛看着他 “说了什么?”

“我说——夏禾,我这也有一座风车。”

她安静了一拍。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像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在想应该怎么笑。她低下头,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侧着脸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那挺好的,”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给自己听,“你有你的风车,我有我的风车。我们都有地方待着。

风从干裂的土地上吹过来。没有蒲公英了,什么花絮都没有了。风里只有泥土干燥的味道,像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那种嗅得见的疲惫。

陆离没有松开她的手。“夏禾,明天我去转第四座。”

她偏过头看他。眼睛在灰蒙蒙的暮色里显得很亮——那种亮不是光给的,是她自己还在努力亮着的。“不怕了?”

“怕。”他说,“但我答应你了。”

她低下头,轻轻动了动他们交握的手指。“那走吧,”她说,“第四座在那边。”

她松开他的手,扶着风车的木柱慢慢站起来。动作比以前慢了,每一个关节像都需要重新想起怎么用力。陆离想伸手扶她,她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走。”她往前迈了一步,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没有留下脚印。又迈了一步。陆离跟在她身后,隔着一小步的距离,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他们朝着远处那座浅绿色的风车走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陆离跟在后面,看着她白色的衬衫在灰蒙蒙的暮色里轻轻飘着,像一片薄薄的纸片。走了几步,她没有回头,但从前面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一道细缝:“陆离。”“嗯。”“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他快走两步,跟上她的步子,和她并肩。“会。”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浅绿色的风车在前面等着他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