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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管之争

沈昭白,你挡错了人

第十天的黄昏过后,沈昭白再也没有睁开过眼。

不是昏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介于睡眠与死亡之间的蛰伏。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浅表,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烛火,每一次起伏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那枚贴在他胸口的弹壳,随着呼吸的减弱,似乎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光。

主治医师把张玥璃叫到了办公室。这一次,没有委婉的措辞,只有冰冷的数据。

“瞳孔对光反射消失,自主呼吸微弱,脑干诱发电位显示波形平坦。”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张玥璃,我们已经尽力了。继续维持,只是延长他的痛苦。我的建议是……撤掉呼吸机,让他走得体面一点。”

拔管。

这两个字像一颗哑弹,在张玥璃的脑海里轰然炸开,却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耳鸣。

让她亲手拔掉那根维系着他生命的管子?让她亲手掐灭那点微弱的呼吸?

不。绝不。

“他不会死的。”张玥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淬了火的铁,冷硬得不含一丝水分,“他前天还能感觉到阳光,昨天还能听见我说话。你们没看见他抓我的手吗?他舍不得我,他不会死。”

医生叹了口气,把一张CT片子举到灯箱前。那团原本属于沈昭白大脑的白色阴影里,此刻布满了大片的黑色水域,像一潭死水,吞噬了一切生机。“那是反射。是神经末梢最后的放电,是回光返照。张玥璃,人死不能复明,更不能复生。你这是在用希望折磨你自己,也在折磨他。”

“那是我的事。”张玥璃猛地抬起头,眼底是一片血红的执念,“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签那个字。你们要是敢拔,我就告你们谋杀。”

她冲回病房,反手锁上了门。

病房里,沈昭白依然安静地躺着,仿佛对外界的争吵一无所知。呼吸机规律地发出“呼——哧——”的声音,那是他仅存的生命律动。

张玥璃扑到床边,抓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那双手曾经修长有力,能稳稳地握住枪柄,能精准地画出靶心,如今却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冰凉。

“沈昭白,你听见了吗?”她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眼泪无声地渗透进他皮肤的纹理里,“他们想让我放手。想让我把你丢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睑,看着他额角那道狰狞的疤痕。

“我不放。”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对他,也是对这整个世界宣誓,“你听见了吗?我不放。你不是累赘,你不是怪物,你是我……是我挡也挡不住的归途。”

她抓起那枚一直放在他掌心的弹壳,用力按在自己的掌心,直到金属棱角硌得生疼,直到掌心渗出月牙形的血痕。

“你用它挡住了我。那我就用它锁住你。”她将弹壳塞回他虚握的手心,然后死死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十指一根根掰开,强行与他交握,“沈昭白,你听着。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都不许。”

就在这时,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被她死死握住的手——那只已经很多天没有任何自主意识的手——忽然,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蝴蝶振翅,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在张玥璃的感觉里,却重逾千斤。

他听见了。

他在回应她。

他在告诉她:我不走。

哪怕是在这种深度蛰伏的状态下,哪怕是在医生宣判的“脑死亡”边缘,他依然用尽了残存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力气,回应了她的执念。

张玥璃僵住了,随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趴在他身上,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那一声回握,不是康复的征兆,甚至不是清醒的证明。那只是一个濒死的灵魂,对她最深情的回应,是对她“不许死”命令的无声服从。

门外,医生和护士没有再敲门。

门内,张玥璃将额头抵在沈昭白的手背上,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呼吸机还在运行,发出单调而冗长的声响。

那一声微弱的回握之后,沈昭白的手再次垂落,彻底失去了力气。

但张玥璃知道,够了。

只要有这一下,她就敢对抗全世界。

哪怕全世界都要他死,只要他这具残破的躯壳里还有一丝想要留下的意愿,她就会死死地抓住不放。

那一夜,张玥璃没有再画画,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守护神,守着那个用生命爱过的少年,守着那个用回握许下的、无法兑现的诺言。

而窗外,月光惨白,像极了那枚弹壳里冰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