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过完,转眼就到了沈执动身飞往英国的日子,苏隅的高三课业也同步开学。
沈执离开后,苏隅觉得心理空落落的,仿佛偌大的世界又只剩他孤身一人。
苏隅的生活轨迹,复刻了从前沈执的模样,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刷题补习、备考雅思、对接留学中介。
好在他已经满十八周岁,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办理各类手续不需要刘希媛签署同意文件,他也不打算主动告诉刘希媛自己的规划,反正她也不在乎。
林尘奉在国内就读,偶尔抽空回来看许希,许希也会喊上苏隅一起约饭。
林尘奉在邻省读大学,周末有空就坐两个小时高铁回来,每次都拎着许希爱吃的各种东西到她学校外头的小画室。
许希整天泡在画架前,身上总沾着各色颜料,见他来就举着画笔笑,颜料蹭到脸颊上也不在意。苏隅偶尔去画室找许希,也会撞见两人头挨着头改画,天窗漏下来的光落在两人发顶上,看着特别美好。
但平静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一场横祸骤然打碎了所有。
林尘奉家里强势给他定了婚约,女方知道许希的存在,直接带了几个人堵到画室门口。那天风尤其大,窗户被吹得哐哐响。
许希护着刚画好的画往后退,想趁机打电话报警,但对方一棍子抡过来,结结实实砸在她右手上。骨头断裂的声响不大,混着颜料盒摔碎的哗啦声,许希当场就疼得跪地上了,右手耷拉着,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头发,身上也挨了好几下,是隔壁听到响声,才报的警。
苏隅当天下午请了假,急忙赶去医院。
刚走到大门台阶就听见有人在吵架。
一个高个子男人揪着林尘奉的衣领,脸涨得通红,骂人的声音都发颤:“你他妈给我滚!希希变成这样全都是你害的!你还有脸来看她?”
是许希的哥哥许炀。苏隅以前见过照片,而那个斯文的男人,此刻跟疯了似的。
林尘奉站着不动,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句辩解都没有——他确实连进病房的资格都没有,许希爸妈警告过他,也不会让他再见到许希。
苏隅正看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伸手揽住许扬的腰往自己这边带,声音压得很低:“别在这儿喊,希希知道该难受了。”
许扬挣扎了两下没挣开,顺势埋在男人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起来。
苏隅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两人的关系,他第一次知道,许希的哥哥也是同性恋。他也忽然懂了,为什么许希能那么坦然接受他的性取向,也能有勇气追人追到C市,她的父母尊重她的选择,她是被好好爱着长大的,可现在.......
那男人抬头看见苏隅,示意了下许炀,随即走了过来,语气还算平和:“你是苏隅吧?希希常提起你,她爸妈去派出所处理这事了,希希自己在三楼302病房。她情绪一直不太好,你上去陪陪她吧,我们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苏隅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住院部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许炀整个人窝在男人怀里,头埋得低低的,看不见脸,只有肩膀不住地抖动,还在哭。
男人一只手搂着许炀的背,另一只手捂着他的头,把他护得严严实实,挡住来往路人的目光。苏隅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走廊又全是消毒水味,苏隅很不喜欢这股味道。
走到302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半天才传来一声很轻的“进来”。
推开门的瞬间,苏隅心里咯噔一下。
床上的人是许希,可又不像她。以前她永远是最热闹的那个,扎丸子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拿着画笔能滔滔不绝讲一下午。
可现在她靠在床头,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脸上也有伤口,嘴唇干得起皮,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神空落落的盯着窗外,以前眼里那股透亮的光,消失了。
“你来了。”许希转过头,声音哑得厉害,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
苏隅走到床边坐下,顺手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凑到她嘴边,喉咙发堵说不出一句话。
许希吸了吸鼻子,眼泪簌簌往下掉:“小隅,对不起啊,我也要食言了。我爸妈要安排我出国了。”
她垂眼盯着自己的右手,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白色石膏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医生说,就算以后拆了石膏,手也回不到以前那样了,我再也拿不住画笔了,以后都画不了了,我........”
苏隅知道,她最喜欢画画了。他站起来,往前倾身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许希趴在他怀里,终于放声大哭出来,苏隅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心里泛疼。他学着平时沈执哄他那样,安慰着许希。
许希最终还是走了。
走那天苏隅去机场送她,她裹着厚羽绒服,右手还吊在脖子上,过安检前回头冲他挥了挥左手,嘴型说了句“回去吧”。但幸好,她身边还有父母陪着。
苏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风刮走了一块。
他身边在意的人,又少了一个。
午后没有暖阳,整片天空像蒙着一层浅灰,倒春寒的湿冷缠绕在空气里,经久不散的寒气肆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