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团在枯木林驻扎了三天。
磨坊废墟被掘地三尺,暗影残渣一筐筐往外运,每一筐都封了三重符印送往王室秘库。段擎几乎住在临时营地里,连回总部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但比暗影残渣更棘手的,是另一件事。
第四天清晨,两名身着灰袍的长老从王都乘马车抵达。
不是段擎请的。是长老会自行决议派来的。
陈可欣站在蔷薇园的露台上,远远能看见那辆马车停在骑士团营地边缘,车辕上镌刻着长老会的赤金暗纹。小花灵在她肩头不安地转了一圈,翡翠光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档。
"来了。"夏萤心走到她身侧,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白,粉瞳里没有意外,只有某种早已准备好的沉静,"比预想中快了两天。"
"他们在怕。"杨溪渔的声音从廊柱阴影里传来,银白发一丝不乱,气流精灵在他指尖凝成一条极细的线,无声地延伸向营地方向,"花灵和光蝶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时代,这在王室典籍里只有上古大灾变时期有过记载。长老会不是来善后的,是来确认威胁等级的。"
江芊靠在露台栏杆上,纯黑发被晨风吹起一角,暗红瞳扫过营地那边灰袍人影移动的轨迹。"确认完之后呢?降级?监管?还是直接把你们俩塞回王室秘库里锁起来?"
没有人回答。
因为三种可能性都存在。
半刻钟后,四人被传唤到营地中央的主帐。
两名长老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个年岁极大,满脸褶皱像风干的橘皮,眼睑下垂几乎遮住全部眼白,只有一道极细的缝隙透出浑浊的光。他叫霍桑,长老会排名第三,以保守和严苛著称。站着的那位相对年轻,约莫五十出头,面容瘦削,眉心有一道竖纹,像常年皱眉留下的刻痕。他叫陆离,排名第七,主管王室秘法和禁忌典籍。
"二位殿下。"霍桑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枯骨,没有抬眼,"听说你们在磨坊地下切断了祭坛节点?"
夏萤心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是。七日前。"
"听说你们的伴生精灵在觉醒仪式上表现异常?"陆离接过话头,瘦削的面容上那道竖纹更深了,"生灵花灵自上古时期只出现过三次,光蝶更是圣殿最高秘辛。你们二人,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陈可欣攥了攥手指。小花灵在她袖中微微发颤。
"意味着我们比预期更早地触碰到了祭坛的核心。"夏萤心没有退让,粉瞳直视着陆离那道竖纹,"也意味着魔族筹划了三年的局,被我们提前破坏了一步。长老若是为了问责而来,证据在段擎总长手中。若是为了别的——"
"为了别的?"霍桑终于抬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缝隙里透出的光落在陈可欣肩头的小花灵上,像一根针,"殿下,您可知生灵花灵在上古时期的别称是什么?"
陈可欣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但小花灵的翡翠光核在那一瞬间亮到了近乎刺痛的程度。
"它叫'祭坛之钥'。"霍桑一字一顿,"不是开启祭坛的钥匙,是祭坛本身用来确认'容器'是否合格的量尺。花灵选择宿主的那一刻,宿主就变成了祭坛可以调用的备用容器。"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江芊的火焰在掌心无声燃起,暗红瞳里跳起一星怒意。"你的意思是,可欣从觉醒那天起就——"
"江芊。"夏萤心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长老,这个说法典籍里有没有解法?花灵既已认主,是否有办法切断它与祭坛的共鸣?"
陆离和霍桑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忌惮、权衡、某种近乎遗憾的沉郁。
"有。"陆离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但代价极高。需要在花灵和宿主之间植入一道'隔温层',用人为的方式阻断两者的深层连接。代价是——伴生精灵的能力将永久限制在觉醒初期的水平,无法进阶。"
"而且隔温层本身需要消耗王室秘宝'星髓'。"霍桑补充,浑浊的目光从陈可欣脸上移开,落回自己的膝头,"星髓存量不多。动用它,意味着放弃另一项更重要的战略储备。"
"什么战略储备?"杨溪渔问,银白发下的眉眼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霍桑沉默了很久。
"光明魔导书的完全解放。"他终于说,"萤心殿下的光蝶若要进阶到上古圣殿的最高形态,需要星髓作为催化剂。二选一。"
夏萤心的光蝶在袖中微微振翅,白光一明一暗。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沉默,是一种更沉的、像天平两端同时被放上砝码时的静止。
陈可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小花灵飘出来,悬在她面前,翡翠光核以最缓慢的频率跳动着,像在等她做决定。
"我不同意。"江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纯黑发下的暗红瞳灼亮得骇人,"拿她的未来换你的战略储备?凭什么?"
"凭她是王族。"霍桑的声音没有起伏,"凭她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这个使命。凭祭坛一旦完全开启,整片大陆的生灵都将面临灭绝。一个人的能力上限,和亿万人的存亡,孰轻孰重?"
"你——"
"江芊。"陈可欣开口了。
她抬起头,粉瞳很稳,没有看江芊,而是看着那两名长老。"星髓给萤心姐。"
帐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的花灵不需要进阶到最高形态。"她继续,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它能感知祭坛,能修复植被,能在大范围内净化暗影。这些能力已经足够我履行王族的职责。但萤心姐的光蝶若不能进阶,在面对祭坛核心的暗影领主时,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夏萤心猛地转头看她,粉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可欣,不行。"
"可以。"陈可欣看着她,粉瞳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你忘了?我十二岁那年魔导书提前觉醒,就是因为后山的暗影在逼近。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自己而生的。"
小花灵在她掌心蜷成一团,翡翠光核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像在无声地抗议,又像在妥协。
杨溪渔的笔停在记录表上,银白发下的目光落在陈可欣侧脸上,很久没有移开。
江芊的拳头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暗红瞳里的怒意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压住了,像火山口被硬生生浇铸了一层铁。
"……此事容后再议。"霍桑终于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退让的东西,"星髓的动用需要大长老签字。七日之内,长老会将给出正式决议。"
他站起身,灰袍拂过地面,经过陈可欣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殿下,老朽多说一句。花灵与祭坛的共鸣越深,您承受的反噬就越重。若将来某日您感到无法控制的虚弱或幻听,请立即上报秘法院。不要……独自硬撑。"
他没有等回答,佝偻着身子走出了主帐。陆离跟在他身后,经过夏萤心时脚步也停了一瞬,瘦削的面容上那道竖纹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陈可欣站在原地,小花灵贴着她的手腕,翡翠光核以极不规则的频率跳动着。夏萤心走到她面前,银发在昏暗的帐内依然泛着冷光,粉瞳里是压不住的痛意。
"我不同意。"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得多,"我不会拿你的未来换我的力量。"
"不是我的未来。"陈可欣握住她的手,粉瞳很稳,"是我们的。"
江芊在帐帘边转过身,暗红瞳在阴影里亮了一下,像炭火被风灌了一口。"长老会说七日后给决议。七日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比如?"杨溪渔收起记录表,银白发在昏暗中像一道冷色的光。
"比如在他们做出决定之前——"江芊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我们先去看看祭坛第二层到底开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