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园里的晚风比白天软得多。
夏萤心没骗人,她真偷带了花蜜糕。三碟,码得整整齐齐,摆在石桌中央,上面还盖着一片新鲜的蔷薇花瓣当盖子。她坐在石凳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凳面,光蝶停在指尖,翅膀一开一合地散着细碎光屑。
"你什么时候藏的?"陈可欣在她对面坐下,小花灵从她肩头飘起来,好奇地凑近那碟花蜜糕嗅了嗅。
"仪式开始前,趁老管家去前厅的时候。"夏萤心得意地挑了下眉,像只偷到鱼的猫,"他以为我进厨房是去拿晚茶。"
陈可欣忍不住笑了,伸手去拿一块。花蜜糕还是温的,表层刷的蜜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咬了一小口,甜味顺着舌尖漫开,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杨溪渔从园子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他没有坐,站在石桌边上,气流精灵在他腕间绕了一圈,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碟花蜜糕上。
"没我的?"
夏萤心斜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从碟子底下抽出一块推过去:"早就给你留了。少装。"
杨溪渔接过来,咬了一口,没什么表情地嚼着,但气流精灵明显比刚才活跃了些,在他肩头轻轻摆着。
"说正事。"江芊的声音从园门方向传来。他靠在月洞门的框上,火焰幼蜥趴在他肩头打盹,尾巴尖那簇火苗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今天仪式上那动静,长老会不可能不查。你们俩——"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可欣肩头的小花灵上,"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陈可欣抬头看他。
"关于你的精灵为什么从地里长出来的说法。"江芊走进来,没坐,站在陈可欣那一侧,手臂抱在胸前,下巴朝觉醒石的方向抬了抬,"还有萤心的光蝶。两样都是典籍里记载不全的东西。长老会那帮人最怕的就是控制不住的变数。"
夏萤心把最后一块花蜜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恢复了白天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怕就让他们怕着。反正父王知道我们的底细。"
"你父王知道,不代表所有长老都站在你这边。"江芊的声音沉了下来,"今天副院长那个表情你看见了吧?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需要重新评估等级的武器。"
空气顿了一瞬。
陈可欣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花灵的边缘。翡翠光核在她掌心下稳定地跳动,温热,踏实,但那个声音的余音还卡在她耳膜深处。
还不够。
"江芊说得对。"杨溪渔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今天觉醒仪式结束后,我看见三个穿灰袍的人去了副院长的办公室。不是学院的人,袍角绣着王室的暗纹。"
夏萤心的睫毛垂下来,光蝶从她指尖飞起,绕着她转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长老会的暗探。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我们要不要主动去见父王?"陈可欣轻声问。
"不用。"夏萤心站起来,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去见我们就行了。我赌他这几天就会派人来。"
她的话音刚落,园门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老管家的节奏,也不是侍女的步伐。
四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一个身穿墨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月影里走出来,面容枯瘦,眼眶深陷,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朝夏萤心和陈可欣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二位殿下。总长请四位移步骑士团总部,有要务相商。"
江芊的眉头拧了起来:"段擎?他晚上找我们干什么?"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袍角消失在园门外的黑暗里。
杨溪渔的气流精灵无声地散开,沿着园中小径追踪了一段距离,然后收回来。"没有其他人埋伏。只有他一个。"
"段擎不会无缘无故半夜传唤。"夏萤心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光蝶归位,"走吧。正好我也想问问,今天觉醒石里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陈可欣站起来,小花灵飘回她肩头。她看了一眼江芊,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火焰幼蜥从打盹中醒来,尾巴尖的火苗微微涨了一圈。
不是保护姿态。是本能。
骑士团总部大楼在王城西侧,入夜后大部分窗户都熄了灯,只有顶层还亮着。四人被直接引到段擎的办公室,门合上后,老总长从地图前转过身,脸上的疲惫比白天浓了十倍。
"坐。"
他没有寒暄,直接从桌上拿起两份报告推过来。一份是关于今天觉醒仪式的能量监测数据,另一份是密封的,封口处盖着王室的赤金火漆。
"先说觉醒的事。"段擎的目光落在陈可欣身上,"你的花灵,萤心的光蝶,都在王室的古老典籍里有记载。生灵花灵是上古时期大地祭司的伴生精灵,光蝶是光明圣殿最高阶祭司的象征。两样同时出现在一个时代,按照祖制,需要向国王单独呈报。"
陈可欣攥紧了手指。小花灵在她肩头不安地动了动,翡翠光核的频率加快了。
"呈报就呈报呗。"江芊在旁边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段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转而拿起那份密封的报告,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后山祭坛。"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今天下午,也就是觉醒仪式结束后两个小时,祭坛第一层的封印松动了。"
杨溪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一下:"松动程度和今天觉醒的能量波动有关?"
"不是有关。是直接因果。"段擎把纸页翻过来,上面是一张能量波形对照图,两条曲线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同时出现峰值,"两位殿下觉醒伴生精灵时释放的灵力,恰好符合祭坛第一层的解锁频率。魔族花了三年没做到的事,被你们无意中推动了一步。"
夏萤心的光蝶从袖中飞出,在她面前悬停,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所以那个助教……他当年在学园放那根黑柱,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给祭坛埋解锁的引信。等我们进阶到足够高的灵力等级,自然就会触发。"
"聪明。"段擎难得夸了一句,"而且不只是引信。今天觉醒石里传出的那个声音,有人听见了?"
陈可欣抬起头。
"薇。"
段擎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两度。江芊的火焰幼蜥猛地昂起头,尾巴尖的火苗缩成了一颗极小的亮点。
"祭坛核心的古老意识。它在确认继承者。"段擎的目光锐利地钉在陈可欣脸上,"生灵花灵不是普通的伴生精灵,它是钥匙的一部分。而你,陈可欣,你不是普通的魔法师。你是它选中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陈可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小花灵飘下来,轻轻落在她的手腕上,翡翠光核稳定地、固执地跳动着,像在说"我在这里"。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抖。
段擎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从明天开始,你们四个的训练强度加倍。后山祭坛不会等我们准备好。而魔族……"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每一个人,"他们知道钥匙已经醒了。"
江芊站起来,火焰在他掌心无声燃起。"训练我无所谓。但你们得保证,别把她当什么工具用。"
他没说"她"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
段擎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没有人会把她当工具。但有些事,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他转向陈可欣,语气放缓了一些,"回去休息吧。明天清晨,训练场见。"
四人离开办公室时,夜已深了。王城的钟敲过了三下。
走在回府邸的路上,没有人说话。江芊走在最外侧,靠近街道的那一边,火焰幼蜥安静地伏在他肩头。杨溪渔和夏萤心并肩走在中间,两人的精灵一光一风,在夜色里无声交错。陈可欣走在最里侧,小花灵贴着她的脖颈,翡翠光核映着月光,一明一暗。
走到府邸门前时,江芊忽然开口。
"明天训练,火焰抗性那块我帮你挡。"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你的草木魔法挡不住高温,我比你清楚。"
陈可欣转过头看他。十四岁的少年侧脸被门廊的灯照得半明半暗,眉骨底下的那股执拗劲儿在阴影里格外清晰。
"谢谢。"她轻声说。
江芊嗤了一声,别开脸,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少废话。进去睡觉。"
夏萤心在前面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光蝶在她肩头轻轻摆了一下。杨溪渔站在她身侧,气流精灵无声地绕着他转动,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某一点上。
四个人,五条路,但今晚脚下的石板路只有这一条。
进门之前,陈可欣回头看了一眼城郊的方向。后山隐没在夜色里,但某种东西已经在那里醒了。而她手腕上的小花灵,翡翠光核跳动了一下,像在回应那座山里同样的脉搏。
还不够。
但它没有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