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聂怀桑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几步,像是想尽快离开这片林子。我走在中间,蓝忘机走在我旁边,那件外袍还搭在我肩上,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衣摆被吹得微微扬起。
走了不到半里路,山道拐弯的地方蹲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衣袍,正蹲在路边拨弄一根树枝,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魏无羡走在最前面,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然后他笑了一下:"你蹲在那儿干嘛?"
江澄抬起头来,把那根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等你。"
"等我?"
"温情来了。"江澄说,目光从魏无羡脸上移到蓝忘机脸上,又移到我脸上,停了一瞬,"她在大梵山,就在山脚下那个村子里。她在找你们。"
魏无羡收了笑:"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她说是为了枭鸟的事。温晁放了一只枭鸟在大梵山控人,她拦不住。"江澄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你也在。"
"我跟着来的。"我说。
江澄看了我两息,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很小的玉扣,系在一条青绳上,青绳已经发白了,像是被戴了很久。他把那枚玉扣托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没有看我,声音不高不低:"给你的。"
"什么?"
"你腰上挂了那么多东西,多一个不碍事。"
他托着那枚玉扣的手没有收回去。青绳被他掌心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温,玉扣的边缘光滑,被人反复握在掌心里太久,留下了一层温润的光。我伸手接过来,指腹碰到玉扣表面的时候,发现正面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是莲花瓣的轮廓,线条歪歪扭扭的,不像出自雕刻师傅的手,像是有人笨拙地一笔一笔慢慢刻上去的。最后两笔刻得尤其深,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
魏无羡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刻的?"
江澄没有回答。他别过脸去,一只手攥着袖口,耳根在月光下红了一层。
"……前些日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尾音断得很快。
魏无羡没有再问。他看了那枚玉扣一眼,又看了江澄一眼,笑了一声,走到前面去了。蓝忘机站在几步之外,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我系玉扣的时候,听到他的避尘剑鞘在风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是他手指从剑鞘上移开了。
我把玉扣系在腰间,和乾坤袋系在一起。青绳在夜风里垂着,末端轻轻晃荡。江澄站在我旁边,目光落在我系玉扣的动作上,确认我系好了,然后他转过身:"走不走?"
温情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攥着一根细线,线头系着一只铜环。她正弯腰把一个试图往山道方向走的村民拦住,村民力气比她大,往前倾着,她咬着牙用肩膀顶着树干,膝盖在发抖。魏无羡快步上前替她挡了一下。温情松开手退了一步靠在树上,喘了两口气。
"你一个人来的?"魏无羡问她。
"一个人。"
"你拦了多久?"
"从下午到现在。"温情说,"枭鸟在天黑之前放出来的,放出来之后村民就开始往山上走。我能拦住的只有靠村口这一片,里面那些我顾不过来。"
"枭鸟在哪?"
温情抬手指向山坡方向那片林子:"在天女祠后面的林子里。它控制村民,自己不会走远。"
魏无羡看了蓝忘机一眼。蓝忘机已经在往林子方向走了两步。我往前走了一步:"我留下。温情这边需要有人盯住村民。"
魏无羡回头看我的时候,江澄已经站到了我旁边,他站在我外侧,挡在风口那一侧。
"我也留下。"江澄说。
魏无羡看了江澄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跟着蓝忘机进了林子。我走到温情身边蹲下来,把她拦住的第三个村民轻轻引导着往后推了半步,让他靠回了墙根。村民顺从地坐下来了,像被放回原位的一件物品。
温情看着我的动作,她开口:"你怎么知道推他他会坐下去?"
"他往前走的时候脚尖抬得不高,腿是软的。他是被牵着的,不是自己想走的。"我站起来,转向温情,"你那根线是牵枭鸟用的?"
温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线:"以前养过一只。后来温晁放走了,线一直没扔。"
"你留着线,是想再找到它?"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只枭鸟是我从小养到大的。放走的时候它已经认识回家的路了。"
我没有再问。江澄站在我和温情之间,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站过来一点,那边是风口。"我往他那边移了半步,他没有看我,但他往前挪了半步,把风口彻底挡在了自己身后。
聂怀桑站在路口那边,忽然开口:"林子里面有动静——"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过去。林子的树冠在晃动,月光下能看到什么东西在里面翻,很快又平复下来。过了片刻,魏无羡先从林子里走出来,衣摆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手里拎着一只通体漆黑的枭鸟,翅膀和爪子都被捆住了,吊在剑鞘上晃荡。蓝忘机跟在他后面走出来,两人的衣袍都沾了树叶和碎枝。
魏无羡走到温情面前,把枭鸟提起来让她看:"是这只?"
温情看着那只枭鸟,没有回答。
魏无羡没有等她的回答:"你早就知道天女像的心脏里嵌着一块阴铁碎片,是温若寒取走了它,天女像才会开始摄魂。你来大梵山,不是为了阻止温晁,是为了找这只鸟。"
温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枭鸟接了过去。她低头看着那只枭鸟:"温宁小时候被天女像摄过一次魂。他在大梵山被摄魂之后,温若寒的人把他和我接回去,从此温宁就在温氏的院子里长大。我再也没有带他来过大梵山。"
她把枭鸟的翅膀重新绑了一道,挂在自己肩侧:"枭鸟我带回去。温晁丢了一只鸟不会善罢甘休,我如果空手回不夜天,他会起疑心。"
"你还要回不夜天?"魏无羡问。
"我的族人在那里。"
温情转过身,往村口方向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偏过头来看我:"你方才说'牵他的线一松他就不会动了'。你看得很准。"
"碰巧。"
温情看了我一眼:"你在天女祠里看到石像后颈裂缝的时候,也是碰巧?"
我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进夜色里。走了几步之后我开口说了一句:"温情。"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自己当心。"
她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肩上,她停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江澄站在我旁边,看着温情走远。他忽然开口:"她回去之后会有麻烦。"
"她知道。"我说。
江澄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我外侧,依然挡着风口。夜风从山道方向灌过来,吹动他衣摆和我腰间那枚玉扣的青绳。玉扣垂着,末端轻轻晃动,莲花瓣的刻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
魏无羡从旁边走过来看了我腰间那枚玉扣一眼,他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挂这玩意儿还挺好看。"
江澄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根又红了一层。
蓝忘机站在几步之外,他已经把避尘收回了鞘中。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腰间那枚玉扣一眼,然后他又抬起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腰间的玉扣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
"走了。"他说。
一行人转身往回走。聂怀桑走了一会儿之后小声问了一句:"那温情……她还会回来吗?"
魏无羡没有回答。江澄也没有回答。我走在四个人中间,腰间那枚玉扣垂着,系绳上沾了夜露,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