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通讯窗口开放的时候,游书朗把主阵列和备用阵列的对比数据打包发给了海面控制中心。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海面那边似乎把数据转给了另一个部门,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收到正式回复。频道里换了一个声音,语气比之前那位年长很多,措辞也更谨慎:“海渊七号,你们发来的北段信号数据我们已经转交深海声学研究所。初步比对结果,北段信号的频率特征与十七年前那段旧样本存在高度相似性,但周期不同。旧样本的周期是三点二秒,和你们北段接收器记录到的信号一致。而主阵列AN-017的周期是三点七秒,比旧样本晚出现。”那边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十七年前采集到的那段样本可能是北段信号源,不是主阵列的AN-017。两个信号源之间存在某种关联。建议你们继续监测,等待进一步指令。”
通讯窗口关闭之后,游书朗坐在声呐控制台的椅子上把那句话放了一遍。十七年前采集到的旧样本周期是三点二秒,和北段信号一致。也就是说,十七年前那只浮标采集到的信号来自正北方向,而不是东南方向。他七岁那年落海的位置离海岸线不远,海岸线在研究站的正北偏东方向。他在水里听到的那段声音,节奏是三点二秒。他当时听到的是北段信号源,不是AN-017。他坐在椅子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设备舱门口。樊霄正站在热液采样器控制台前面整理数据,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十七年前那段旧样本的周期是三点二秒。和我七岁那年听到的节奏一致。我当时听到的是北段信号源,不是AN-017。北段信号源可能才是十七年前浮标采集到的那个东西。”他顿了一下,“AN-017是后来才出现的。它在北段信号源之后才开始移动。”
樊霄站在控制台前面把手里的数据板放下来。他走到门口站在游书朗面前,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通透而清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北段信号源十七年前就在那个位置。AN-017是后出现的,从东南方向开始移动。两个信号源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北段那个可能是先到的,AN-017在追它。”他停了一下,“你七岁落海的时候听到的是北段信号源。救你的人手腕上有疤。十七年前浮标采集样本的那批人里有一个设备工程师,后来迁居到沿海,未再从事海洋工程。他碰过那只浮标,可能也碰过北段信号源。”他看着站在门口的人,“北段信号源可能是他带回来的。或者是他引来的。”
游书朗站在门框旁边把那句话听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在膝上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面前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北段信号源在靠近。速度比AN-017快。按现在的速度差,它可能在换班之前到达站壳附近。AN-017在后面追它。两个信号源都朝研究站的方向来。”他顿了一下,“明天出舱把北段最后一组接收器再校准一遍。确认北段信号源的位置和移动速度。”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个人从设备舱的出舱闸门出去。这次沿着站壳正北方向的检修轨道走到尽头,那里是备用阵列北段的最后一组接收器。游书朗跟在引导绳上,脚步放得慢,每一步都确认磁力吸盘踩实之后再抬下一步。走到接收器位置时樊霄停下来打开工具箱,取出校准器逐项调校。游书朗站在旁边帮他扶着工具箱,听着耳机里的深海背景噪音。北段信号源的脉冲节奏比上次出舱时更清楚了,周期从三点二秒缩短到了三点一秒。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樊霄的耳机里:“北段信号源在加速。周期比上次短了零点一秒。位置比之前近了大约五十米。”樊霄校准接收器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把最后一组数据调完。他直起身来收拾工具箱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五十米。按这个速度,它会在十天内到达站壳。AN-017在后面,按现在的速度至少需要三周。北段信号源会先到。”他沿着引导绳往站壳的方向走了。
回到站内之后游书朗把北段接收器的校准数据导进声呐控制室的终端。数据整理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新的变化,北段信号源的脉冲间隔在最近三天内出现了两组不同的节奏。第一组周期三点一秒,第二组周期三点零秒,两组节奏交替出现,间隔越来越短。他把这两组节奏分别截出来放大对比,发现它们的频率完全一致,只是周期不同,像同一个信号源在同时发出两种节奏。他把这个变化标记在波形图上,站起来走到生活舱。樊霄正坐在折叠桌旁边翻那本旧观测笔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游书朗站在桌子旁边把那张波形图放在桌面上,开口说:“北段信号源出现了两组节奏。周期三点一秒和三点零秒交替。两组节奏的间隔在缩短。像是同一个信号源在同时发出两种脉冲。”他顿了一下,“AN-017只有一组节奏。北段信号源有两组。它比AN-017复杂。”
樊霄坐在桌边低头看了一遍那张波形图。他把手指沿着两组节奏的交替间隔走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两组节奏交替,间隔缩短。可能是信号源在分裂,也可能是它在用两种方式同时呼叫。如果它在分裂,到达站壳的时候可能会变成两个独立的信号源。”他合上观测笔记放在桌面一侧,站起来看着站在桌边的人,“明天中午通讯窗口开放的时候把这段数据也发出去。让深海声学研究所分析一下两组节奏之间的关系。”他站在桌边把这些话说完,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
游书朗站在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波形图,两组节奏的交替间隔在图上被标记为两条平行的折线,一条缓慢下降,一条轻微上升。他把图收好放回声呐控制室,然后回到自己的住舱。躺在床上之后他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听了一会儿。北段信号源的脉冲节奏比前几天更清楚了,两组节奏交替出现,间隔越来越短,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用两种不同的语速同时重复同一个呼叫。而东南方向的AN-017还在持续传来,节奏稳定,耐心地跟在后面。他闭上眼睛,听着两个信号源在八千米深的黑暗中从不同的方向缓慢靠近,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正在彼此追逐,也正在朝着同一个位置移动。他在那个节奏中慢慢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