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通讯窗口开放的时候,游书朗在声呐控制台前输入了调阅申请。这次等了比昨天更长的时间,海面控制中心那边转了两道权限才把档案发过来。屏幕上弹出一份扫描名单,纸面泛黄,字迹模糊,页眉印着十七年前的日期和项目编号。名单上列着七个人名,后面跟着所属单位和职务。采集队领队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后面跟着单位名称和“已故”两个字,日期标注在采集任务结束后第三年。游书朗把名单逐行看了一遍,在第四行停住了。那个名字旁边写着“设备工程师”,单位是一家已经解散的海洋工程公司。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把屏幕让给站在旁边的樊霄。
樊霄站在屏幕前面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名单上其他几个人的信息。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第四行那个名字,开口说了一句话:“设备工程师负责浮标的投放和回收。那只浮标外壳上有外力刮痕,采集设备故障,档案封存。如果他当时负责回收浮标,他可能碰过那只浮标的外壳。”他直起身来看着屏幕上那份名单,“单位解散了。但人员记录可能在原单位所在的市档案馆有备份。通讯窗口每天开放一次,你可以申请调阅。”
游书朗坐在椅子上把那页名单的副本存进硬盘,关掉屏幕。他站起来走到设备舱门口,站在门框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舱壁。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而稳:“明天中午继续调。”他转身往生活舱的方向走了。樊霄站在声呐控制台旁边把屏幕上的名单页面关闭,然后把AN-017的实时波形调出来看了一眼。那条波形比昨天又靠近了一些,强度稳定,周期从三点七秒缩短到了三点六秒。他把这个变化记进工作日志,然后关掉屏幕,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游书朗在住舱里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他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听了一会儿。AN-017的信号比前几天更清楚了,低频的节奏在金属舱壁之间缓慢回荡,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靠近。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平躺着,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份名单上第四行的那个名字和“设备工程师”四个字。他七岁那年被托出水面时看到的最后一道画面,那只手,腕内侧从手腕延伸到手掌的疤,形状像一条浅浅的河。他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记得那道疤的走向和深浅,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刻在脑子里。他在黑暗中把手举到面前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光滑,没有任何痕迹。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
第二天中午通讯窗口开放的时候,游书朗在声呐控制台前输入了调阅申请。这次回复比前两天都快,海面控制中心似乎已经预审过他的请求,档案直接从原单位所在的市档案馆调了过来。屏幕上弹出一份人员记录,页眉印着那家海洋工程公司的名称和“已注销”字样。记录里列着公司解散前所有在册人员的基本信息,游书朗按姓氏笔画顺序翻到第五页,找到了那个名字。信息栏里写着姓名、年龄、入职时间、岗位、离职原因。离职原因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病退。”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在采集任务结束后第五年。他往下翻了一页,看到附在人员记录后面的一份简短备注,是档案馆整理的补充信息:“该员工离职后迁居沿海某市,未再从事海洋工程相关工作。已故。”备注末尾附了一个年份,在采集任务结束后第十一年。游书朗坐在椅子上把那页备注看了一遍,然后把屏幕让给站在旁边的樊霄。
樊霄站在屏幕前面看了一遍那页人员记录和补充备注。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迁居沿海某市”那几个字,开口说了一句话:“迁居的城市和你七岁那年落海的地方是不是同一个?”游书朗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城市的名字,点了点头。樊霄站在屏幕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他救了你之后迁居到沿海,未再从事海洋工程。档案里没有记录他有没有回过海渊七号。但他碰过那只浮标,采集过信号样本。那之后AN-017开始移动。十七年后你来到这里,它的速度加快了。”他侧过身看着站在旁边的人,“他救你的时候手腕上有疤。你七岁那年听到的声音和AN-017一样。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条线。那条线连到十七年前的海底,也连到现在的AN-017。”
游书朗站在声呐控制台旁边把那句话听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在膝上的手,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而稳:“明天中午继续调。档案里有没有他迁居之后的地址记录?”樊霄站在屏幕前面把人员记录又翻了一遍,在附页里找到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手写补进去的,墨迹和打印字体不同。他把那行字放大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街道名和门牌号,旁边标注着“已失效”。他把屏幕转向游书朗,开口说:“地址失效了,但街道名还在。那个城市你熟悉吗?”游书朗站在屏幕前面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开口说:“熟悉。那条街离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不远。我七岁那年落海的位置就在那条街尽头的海岸线外面。”他顿了一下,“我回去之后可以去找那条街,看看有没有人记得他。”樊霄站在旁边把屏幕上的那页档案存进硬盘,然后关掉屏幕。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你什么时候回去?”
“换班之后。还有四十天。”他站在声呐控制台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舱壁。AN-017的信号还在持续传来,节奏比昨天更近了一些,周期缩短到了三点五秒。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扬声器里传来的低频信号托着,平而清晰:“AN-017在靠近。我走了之后它可能还会继续移动。你留在站里的话可以继续监测。等我回来的时候,它可能已经到了站壳附近。”樊霄站在屏幕旁边把AN-017的实时波形又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说:“我申请了延长驻站期。总部还在评估。如果批准,你换班的时候我留下来继续观测。等你回来。”他把屏幕关掉,站在声呐控制台旁边看着站在门口的人。游书朗站在门框边点了点头,转身往生活舱的方向走了。舱壁外面是八千米深的海水,AN-017的信号在金属圆筒之间缓慢回荡,稳定,低沉,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耐心地等待一个时机。1
好急好想看后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