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来得晚,三月中旬才落了第一场春雨。
游书朗到旧书店的时候,门口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没有人,里间的灯亮着,修复台上摆着一册新送来的古籍和一杯刚泡好的茶。他把包放在工具柜旁边坐下来,翻开书开始通读。第一折没有夹页。第二折中段翻到一处夹层,里面是一张竖折的空白便签纸,折痕偏右。他把便签纸的位置记在通读记录里,继续往后翻。第三折没有夹页。第四折末尾翻到一处夹层,里面是一张横折的空白便签纸,折痕偏左。他把两张便签纸的位置记完,合上书,开始做加固方案。
大约过了两刻钟,外间的门铃响了一声。脚步声经过柜台,停在里间门口。游书朗没有抬头,继续写方案。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天外面下雨。走过来的时候街道上都是水。”游书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樊霄站在里间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口挽了两折,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把茶放在修复台旁边的矮凳上,放完没有立刻走,站在台边看了一眼台面上摊开的书页和通读记录。他开口说:“第二册。两张便签纸,和前几批一样。”
“对。馆里昨天送来的。”
樊霄站在台边把那本新任务翻到第二折看了一眼夹层的位置,又翻到第四折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书放回台面。他开口说:“这批便签纸和前三批是同一批纸源。你修完之后可以对着记录册里的便签纸记录对一下纸纹。”他站在台边把这些话说完,转身走出了里间。
中午吃面的时候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旁。游书朗低头吃了几口面,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天下雨。你走过来的时候街道上都是水。”樊霄坐在对面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对。鞋底湿了。”游书朗坐在对面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来烧水。一年多了。今天下雨你也来了。”
樊霄坐在窗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来。你周二周四上午到,我提前半小时来烧水。你到的时候茶刚好能入口。”
游书朗坐在窗边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对面的人。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从玻璃外面渗进来一点潮气。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而稳:“你那本手抄本放在工具柜最上层。记录册也在那层。八页信纸、七页旧纸、压痕两半、便签纸、干桂花、竹书签,都在里面了。你写那些信的时候是给一个人看的。那个人没有来。但你来了。”他顿了一下,“你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来烧水。茶壶不用换。我每周二周四来。中午吃面,下午喝茶。你修书的时候我在外面。我修书的时候你在外面。工具柜里的手抄本和记录册我随时拿。”
樊霄坐在窗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修书的时候我在外面。你翻到夹页就告诉我。你修完这批之后,明年还有新的排期。”
“对。明年还有。后年也有。”
樊霄坐在窗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你明年二月还来。”
游书朗坐在窗边把这句话听完,站起来把碗推到桌子中间,走到门边拿起包,然后转过身来站在门框旁边看着坐在窗边的人。窗外的雨声持续地落着,日光灯的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温润而清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而稳:“明年二月。茶泡好。”他推门走了出去。门铃在身后响了一声。
街道上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垂落,把路面的水光映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他沿着街道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旧书店的窗户。窗边的位置还亮着灯,一道深色身影坐在那张小桌旁,正低头翻着一册旧书。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推开大门走下楼梯。修复台前那把旧木椅还搁在原处,椅面上的布面干净而平整。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开工作日志,在今天的记录后面添了一行字:“第三批修复任务开始。记录册副本存档完成。”
写完之后他把日志合上放回工具柜,把台灯调暗,关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