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五号

五号那天上午游书朗到旧书店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他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没有人，里间的门虚掩着，透出台灯的光。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修复台上摆着一册新送来的古籍，纸页泛黄，封面磨损，和之前那几册的装帧方式相近。台面一侧搁着那本记录册，深灰色硬壳封面，边角被翻过几次之后包浆更润了。台面另一侧放着一杯茶，杯壁还冒着热气。游书朗把包放在工具柜旁边，坐下来翻开那册新书，开始通读。第一折没有夹页。第二折没有。第三折中段翻到一处夹层，折了一折，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纸面干净，没有字，也没有压痕。他把便签纸放回原处，继续往后翻。第四折也没有夹页。通读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柜台后面还是没有人。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间没有声音，外面街上也没有声音。他走回修复台前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温刚好，是刚泡的。他把杯子放回台面，翻开工作日志开始做加固方案。

大约过了两刻钟，门铃响了一声。脚步声从外间传进来，经过柜台，停在里间门口。游书朗没有抬头，继续写方案。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五号到了。”

“到了。通读做完了。第三折中段有一处夹层，里面是一张无字便签纸，没有压痕。”

那人站在门口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修复台旁边站定。游书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樊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口挽了两折，手腕上还沾着一小片墨迹，像是刚在柜台后面整理旧书的时候蹭到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摊开的书页和那本记录册的位置，开口说：“便签纸是我放的。这一批书里夹的东西和前几批不一样。前几批夹的是信和桂花，这一批夹的是空白的。我想看看你翻到空白的时候会怎么做。”

游书朗坐在台前看着他：“空白便签纸放回去，等修完再决定留不留。”

樊霄站在台边把这句话听完，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外间把门关上，然后回到里间在修复台对面那把旧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定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那半个月没来，我把你写的那本记录册翻完了。每一页都看了。连封面装帧那几页也看了。”

游书朗坐在台前没有接话。他低头把方案写完，合上工作日志，然后开口说：“记录册写得细。那本手抄本的线绳、麻布、墨色分布都在里面。”

“对。你连第四折最后一页那条墨线都写了。写了整整一页。”樊霄坐在椅子上看着台面，“我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坐了一下午。”

游书朗坐在台前看着他，过了几息开口说：“那条墨线我写的是状态描述。没有写别的。”

“我知道。但你在那页最后加了一行字，‘此处原样保留，未做补动’。”樊霄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说完，然后开口说，“你写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游书朗坐在台前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他开口说：“那页的墨是你写的时候停笔留下的。我修的时候没有动它，因为那道痕迹是书的一部分。写进记录里是应该的。”

樊霄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修那本书的时候，把每一页都翻到，每一页都对着光看一遍。你翻到那页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道墨线。我修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整页纸。你比我细。”他站起来走到修复台旁边，站在台子另一侧，低头看着台面上那本合拢的新任务，“这一批书里夹的空白便签纸，你修完这本之后可以留着。不用夹回去。”

游书朗坐在台前看着他：“为什么？”

“那批便签纸是我裁的。裁的时候没想到要写什么。空白的留着，以后你修书的时候可以用来夹页。你手上那本记录册的后面还有几页空白，也可以补进去。”他站在台边把这些话说完，然后转身走到里间门口。他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坐在修复台前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下周四上午。工具带齐。这批书排到了月底，修完之前不用回馆里。”他推门走了出去。外间的门铃响了一声，脚步声沿着街道往远处走了。

游书朗坐在修复台前把台面上那本新任务翻开，翻到第三折中段夹层的位置，把那页空白便签纸用镊子取出来放在台面上。他对着台灯看了一遍，纸面干净，没有字，没有压痕，是一张真正的空白。他把它放回原处，合上书，翻开工作日志，在今天的记录后面添了一行字：“第三折中段夹页为空白便签纸一张。暂夹原处。修完后另存。”写完之后他把日志合上放回工具柜，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窗外的街灯正亮着，灯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他把杯子放回台面，继续做加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