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痕

游书朗没有让他进来。

他站在修复台后面，把翻开的那页民国刻本合上，用镇尺压好，然后走到门口，隔着门框看着站在走廊里的两个人。旧书店老板还在笑眯眯地解释“樊先生是专门做古籍鉴定的，经手过不少旧抄本，经验足”，游书朗听完点了点头，开口说了一句话：“书在加固期，按馆内规程外来人员不能进修复室。如果他想看，等修复完成之后可以申请调阅。”

旧书店老板还想再说什么，旁边那人先开口了：“可以。”声音不重，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催促，像只是确认了一个他能接受的答案。他站在走廊的冷白色顶灯下面，日光灯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在修复室里更清楚，身形高，肩线利落，大衣的深色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细的哑光。他往修复室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游书朗的肩头落在台面上那本古籍封皮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游书朗：“那本书的手抄本，你修到第几页了？”

游书朗看着他：“第一折。纸页脆化很严重，昨天刚做完加固方案。修完至少要一个月。”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纸面素净，只印了名字和一行电话，“樊霄 古籍顾问”。游书朗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工作服的胸袋里。那人转身往走廊外走，旧书店老板跟在后面。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那人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翻动，日光灯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走廊的长度压得有些轻：“修书的时候别把它放在光下面。那本书怕光。”

他说完就走了。游书朗站在修复室门口看着那道深色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关上门走回台前。他把名片从胸袋里取出来放在工具柜上，继续坐下来补纸。镊子夹起补纸的边缘往缺口上贴的时候，他的手指比之前慢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修的那一页，纸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左下角往中间延伸。他调整了一下镊子的角度，把补纸对准裂纹重新贴上去。但他在贴平补纸之后没有立刻压干，而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修复台上那本古籍的方向。那本书还合着，被他用镇尺压住封面，静静地搁在台角。那行信纸上的字浮在他脑子里，“若你归来时我已不在，请将此书合上，放在光下”。和今天那个人说的话拼在一起。

那天下午他修完民国刻本的最后一页，把工具收好，去库房把古籍重新取出来翻到夹有信纸的那一折。信纸还在原处，边角的折痕平整。他把它取出来放在台面上，凑近台灯的光看了一眼，昨天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信纸背面靠近折缝处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是曾经被人用什么东西写过字，墨迹已经褪尽，但纸面留下了一点轻微的凹陷。他调整台灯的角度让光斜照过纸面，那道压痕显出了几笔很淡的轮廓。他看了几息，辨认出其中一个字形，“等”。

他站在修复台前把那页信纸放回原处，合上书。然后他走到工具柜旁边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遍，收进了自己的工作日志里夹好。窗外已经暗下来，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过之后其他人都走了。他站在修复室里听着走廊尽头那扇窗被夜风灌进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把灯调暗了一些，只留台灯还亮着。他坐下来开始给那本古籍的第一页做加固，补纸裁好了放在旁边，浆糊调到了合适的稀稠度。他把第一页翻平在台面上，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补纸对准边角缺损的位置贴下去，指腹隔着白棉手套压平了补纸的边缘。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纸面的纹理和补纸的接缝照得纤毫分明。他压完之后低下头看了一眼修复日志上今天新增的那一行备注，在“内页夹有附件一份，一并加固后还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没有加字。他合上日志，把工具收好，站起来关掉台灯。修复室暗下来的时候他把那本书合上放回库房的保险柜里，锁好。走出特藏部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停了停步，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帘还翻动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外面街道的凉意。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好走廊的灯，沿着楼梯走上地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