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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月光

樊游,平行世界里相逢

录制第十二天的晚上,游书朗在候场区坐着等最后一轮录制结束。他旁边的选手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回家的高铁票订票界面。他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自己握着保温杯的手指上。他低着头安静了片刻,把背包的拉链拉开又合上、拉开又合上,最后站起来往导播室的方向走了一段。

他走到半路停下来,导播室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有人在里面核对最后的录制数据。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走过去能做什么。他站了两秒,转身走回了原位。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他跟着人群走出录影棚时冷风灌了他一脸。同组的选手问他"你今晚回公司吗",他嗯了一声。那人说"这么晚了还回去",他没再接话。他在路口拦了一辆车,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踩了油门。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他背着包穿过巷口的时候脚步比预想中快,铁梯的每一级反馈都被身体记住了,踩上去的时候几乎不需要低头确认位置。他走到天台铁门前的时候手停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他隔着铁门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没有人走动的声音。他推开了。

月光铺了满地的旧油毡地面。两把折叠椅并排摆着,椅面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旧色。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樊霄没有戴口罩,穿着那件深色的旧外套,领口松着,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和平时一样,一只手臂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虚虚地点着椅面。他面前的月光里放着半杯水,杯沿反射着细碎的银白色光亮。看到铁门开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月光把他整张脸照得很清楚,眉骨的起伏、下颌的线条、目光落在游书朗脸上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的眼底。

游书朗在铁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椅面发出一声被压实的轻响,他把背包放到脚边,坐好了,然后整个人安静了大约十秒。他低着头,看到自己膝盖上落了一小片月光,边缘被袖口扫了一下,形状晃了晃又恢复了。他开口时声音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但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的事:"今天录到最后一轮的时候,我在候场区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我在想我推开这扇铁门的时候,你是看着我还是看着门。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他偏过头,看着旁边的人,"因为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让我回来。"

樊霄放在椅面上的那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着游书朗,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在深色的虹膜上形成一小圈细密的光晕。他说:"你推门之前我就在看了。你推门的时候我也在看。你走进来的时候我在看你的肩膀。你进来的时候肩膀是松的,我才放心。"他停了一下,"你想不想回来这件事不需要问。你在录制前发的那条消息说'等我回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但我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是累了还是轻松了。你推门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肩膀我才知道。我坐着等不是为了看那扇铁门,是为了看你的肩膀。"

游书朗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月光。他很久没有说话,久到夜风从天台边缘穿过来把两人之间的空隙吹得晃动了两三次,他才开口:"录影棚的空调很冷。我每天站在候场区的时候都在想,这杯姜茶今天还剩多少。我舍不得一次喝完。剩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快要结束了。"

"那你今天喝完了吗?"樊霄问。

"喝完了。保温杯洗过了。明天,"他停了一下,"明天还能续吗?"

樊霄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半杯水,杯子沿上还挂着一道他没喝完的冰痕。他把杯子搁到地面上,然后侧过身面对游书朗,把另一只放在椅面上的手抬起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搁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他整个人在月光里的姿态比刚才更接近,手腕到肩线的那段距离被缩短了一点点,像一个人把一半的身体侧了过来,只为了把那只手放在更近的地方。"明天还能续。后天也能。你不在的时候杯子是满的,你回来了才能喝到热的。"他的声音在月光中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把一句话放在手里掂了掂,才递出去。

游书朗低头看着那只悬在月光里的手。掌纹清晰,指尖的方向微微朝向他这边,是一个等人放上来的姿势。他把自己那只手放上去了,先是指尖,然后是指节,然后是整片掌心。两只手合拢的时候,他注意到樊霄的手指是凉的,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了,外套领口露出来的那段脖颈已经被夜风吹出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游书朗问。

樊霄看着他,月光照着他半个肩头:"你发那条消息说'我回来了'之后,我就上来了。"

"那条消息是三小时前发的。"

"我知道。"樊霄说,"我坐在这里把保温杯洗了三次。第一次洗完了放到窗台上晾,觉得杯沿没有冲干净,又洗了一次。第二次洗完觉得里面可能还有姜茶的味儿,你明天装的是新茶,不该串味,又冲了一遍。第三次洗完放到窗台上晾着的时候,杯身是空的,杯壁是湿的,我坐在那看着它,那三小时就不觉得长了。"

游书朗握着他的手,月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指节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慢慢翻过来,像握着钥匙一样小心地、缓慢地,把两人的掌心扣在了一起,贴合的力道变了,从手心的试探变成了指腹相抵的确认,像有人把两枚钥匙扣在同一根环上,合上那一瞬间发出的清脆声响。

天台上的风很大,但他手心的温度正在一寸一寸地把那三小时的凉意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