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塔楼之后的第三周,游书朗在书架顶层发现了一封信。
信被夹在《妖界边界旧闻录》和《灵力本源通论·补编》之间,素白信封没有封口,边角泛着旧纸特有的温润黄调。信封正面没有任何落款,但背面用极淡的墨迹写了一个字,"游"。他抽出来时窗外的日光正从朝东的窗台斜斜铺进来,将信封表面的细纹照得清晰如刻。
他站在书架前拆开了信。信纸叠了三折,展开时有一股极淡的冷松气息从纸面间散出来,和他刚开学时樊霄靠近他耳侧说话时身上那种气息一样,只是淡了很多。字迹是樊霄的,笔力沉稳,收锋干净,但比现在他日常写的字多了一些谨慎,像是下笔之前想了很久。
信上没有抬头。第一行写着:"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在天劫中成功散了记忆,并且以转学生身份混进了三修院。或者没有成功,但这封信还是在这里等你看到。"
游书朗握着信纸在书架前站了片刻,日光将他低垂的视线染成一片暖金。他把信纸展开到第二页。
"我做了很多计划。天劫中封印记忆,散掉妖力,以普通妖修的身份入学,坐在你后桌慢慢认识你。如果一切顺利,你会在完全不知道前世的情况下,重新决定要不要靠近我。但这封信是先写的,是写在计划实施之前。万一计划出了差错,比如封印太深,我连你也不记得了,那这封信至少能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计划的一部分。"
游书朗的指尖在纸页边缘微微停住。日光的暖意从窗外漫进来在他握着信纸的手背上铺成一层温润的金色。
"我记得每一世的你。第一世在界碑前等我的时候,你站的那个位置旁边长了一丛野梅。第二世你在镇上教书,每天早上推开窗会先看一眼远处的山。第三世你坐在三修院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写笔记,握笔的姿势和第一世一模一样。我想了一百种办法靠近你,但没有一种能让我觉得足够配得上你等过的那些时间。所以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而我完全不记得你了,你可以选择把信烧掉,也可以选择拿给我看。不管选哪个,我提前说一句:谢谢你等过我。"
信纸的第二页到这里结束了。第三页只有两行字,笔迹比前面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灯油将尽,落了笔便收不住:"塔楼的窗户朝东,月光能铺进来。我把这栋楼买下来了。如果你愿意,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住在这里。"
游书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日光从窗外漫进来铺满窗台和桌面,他握着那封信在书架前站了很久。窗外的云海翻涌如常,灵鹤从远处掠过,尾羽在日光中带起一线细碎的金色流光。他把信收进了自己怀中,贴着那枚旧玉符的位置。然后他转身朝塔楼底层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看了一眼,樊霄半个时辰前说要去顶层检查屋瓦,现在还没下来。
游书朗沿着楼梯向上走。二层空着,日光从北面小窗漏进来在木质楼板上铺了一小片光斑。他继续往上走到顶层,推开通往屋顶的矮门时日光涌了他满身。
樊霄正蹲在屋顶边缘,手里捏着一片新换上去的瓦片,低头检查边角的接缝。听到矮门响动他偏过头来,日光把他琥珀色的瞳孔照成通透的蜜色,看到游书朗时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你怎么上来了?"
游书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日光把两人并肩的轮廓在屋顶的旧瓦片上投成两道交叠的暗线。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把怀中的信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瓦面上。素白信封被日光照得透亮,边角微微卷着。
樊霄低头看着那封信。他认出了自己的字迹。他没有伸手去拿,日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铺成一片安静的温和,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找到了。"
"夹在边界旧闻录和补编中间。"游书朗说,"顶层书架。藏得很深,如果不是我重新排过书脊的间距,可能不会注意到它。"
樊霄把新瓦片放好在屋顶边缘,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头看着他:"信是写在第一世之后、第三世之前的那些年里。那个时候我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走近你,最后还是决定试一次。"
游书朗把信从瓦面上拿起来重新收进怀中:"我看到了。信里说你把塔楼买下来了。"
樊霄蹲在屋顶日光里偏过头看他,嘴角弯着:"嗯。当时想的是如果计划失败了,至少有个地方能让你落脚。后来计划确实失败了,但落脚的地方还是派上用场了。"
游书朗蹲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云海。日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通透而明亮,风从云海深处涌上来将他们两人的衣袖拂向同一个方向。他把怀中的信封按了按正,然后说了一句话,声线平稳但比平时慢了一线:"如果我没有在书架顶层发现这封信,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樊霄想了想,日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沉淀成一种温润的、被晒暖的光泽:"等你在这栋楼里住满一年,或者等你先开口问我'你什么时候买的这栋楼'。"
"如果我一年都不问呢?"
"那就等你住了三年,或者等你自己在书架顶层翻到它。"樊霄偏过头看着他,日光把他弯起的嘴角和眼底的温度一同照亮,"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把所有可能性都想过了。包括你永远不会发现它。"
游书朗蹲在屋顶日光中看着他。那封旧信贴着他的胸口,贴着三百年前写下的那些字句和樊霄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看到的那些话。风把两人的衣袖再次拂向同一个方向,在日光中像两只并排飞行的鸟的翅尖。
"你现在不用等我自己发现了。"游书朗说,"我已经看到了。"
樊霄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两人蹲在塔楼顶层的旧瓦片上,日光铺了满身。云海在脚下翻涌如潮,远处的灵鹤盘旋着飞向天际。风从云海深处涌上来,把两人衣摆的边缘朝着同一片天空的方向拂动。
过了一会儿游书朗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原位的樊霄,日光从他身后涌来把他素白衣袍的轮廓镀成一道温暖的金边。"青笋今天还没买。中午吃过了,晚饭再去买一份。"
樊霄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两人并肩从屋顶矮门走下楼梯时日光在他们身后铺了一路,从顶层一路漫到中层、底层,最后在书架前那片被信封压过的位置停了一瞬。
当晚月光升起的时候,游书朗把那封信从怀中取出来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折好放进了书架顶层,夹在《妖界边界旧闻录》和《灵力本源通论·补编》之间,和被发现时的位置分毫不差。樊霄靠在窗台上看着他做这一切,灵灯的光从侧面投来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色的边缘线。他没有说话,但游书朗放好信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那人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灵灯的火苗和窗外的月光,暖融融的,像一枚被重新点亮的旧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