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山总坛的客院坐落在九重塔楼西南侧的一片松林之中,院落不大,但清静独立,与议事厅和弟子居所隔了一道石壁。院中有三间静室,游书朗选了最里面那间朝东的屋子,推开窗恰好能望见天柱山巅的云海在晨昏间翻涌流转。
樊霄的静室在院外东侧,隔了一堵矮墙。游书朗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樊霄靠在矮墙边看着他收拾内室,手里捏着一卷新的空白玉简,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简面。
"柏渊的呈报今早到了,天枢殿批复'废土善后事毕,灵脉协查期暂定七日'。"樊霄把玉简递给他,"这七天你名正言顺待在捉妖司总坛,没有人能拿这件事做文章。"
游书朗接过玉简收进袖中,看了他一眼:"你灵根怎么样了?"
"在长。第一天最疼,今天好多了。"
游书朗走到矮墙边,隔着墙探了他的脉一次。三道裂口边缘确实已经重新愈合过半,粉色的新肉长出来,把碎开的灵根脉络重新接上。他收回手,点了下头:"再过五天能好全。这七天不要动用术法对敌。"
"知道了。"樊霄答完,没有立刻走。他靠在矮墙上偏头看了游书朗一眼,暮色从天柱山巅斜落下来,将整个客院笼罩在柔和的暗金色光线里。游书朗站在院中一棵矮松旁,月白衣袍上粘着几片松针,侧脸被暮光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
"晚上一起吃饭?"樊霄问。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捉妖司总坛的饭堂。"
"我让人送到静室来。"
游书朗没有拒绝。那天晚上两人在客院朝东的静室里用了晚饭,一壶清茶两碟素菜,案上青灯光晕融融,将窗外天柱山的夜云笼在一片温和的暗影里。他们没怎么说话,但也没觉得需要找话说。饭后游书朗把窗推开一半,夜风裹着松林的清气灌进来,将灯焰吹得晃了两晃。
随后的几天里,两人的日常渐渐固定下来。清晨游书朗会在院中矮松树下盘膝打坐,梳理灵脉气息。樊霄有时从矮墙那边过来,靠在墙边看他,不打扰,只是站一会儿便走。白天樊霄去议事厅处理公务,游书朗留在客院查阅从青岚送来的灵脉监测玉简,偶尔在总坛的藏经阁借阅旧卷。傍晚两人会在客院朝东的那间静室里碰面,交换一天的信息和下一步的安排。
第四天傍晚,游书朗在藏经阁顶楼翻到一卷三百年前的妖界地脉图谱。他在阁楼窗边站着读完,暮光从窗格间透进来,照在泛黄的帛面上。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转身下楼,穿过石坪走向樊霄的静室。
静室门虚掩着。游书朗叩了两下没等回应便推门进去,樊霄正坐在案前写什么,抬头看到他时放下了笔。
"废土那一圈石柱,殷无咎当初布置的时候一共插了九根。我们之前在废土上只看到了六根,靠近冰原方向的三根被砂石掩埋了。"游书朗把地脉图谱摊在樊霄案上,"九根石柱完整围成的阵法圆比我们看到的要大一圈。容器今天虽然被推回了圆心,但是那三根被掩埋的石柱仍在原位。如果将来有人把三根重新挖出并激活,混炼阵法的余阵可以再次汲取废土的回流灵气重新运转。"
樊霄低头看着图谱上朱砂圈出的九根石柱位置,眉心微凝。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游书朗:"你去废土再确认一次那三根石柱的位置,我写一封密函让柏渊协调天枢殿派人封存。"
"我现在去。"游书朗把图谱卷好收回袖中,转身要走。
"明天再去。"
游书朗的脚步顿在门框边,偏头看他。樊霄从案前站起身来,走到他旁边:"天色暗了。你一个人御风夜行去废土,灵脉感知在废土上受限,万一石柱周围还有残余的混炼术法陷阱你一个人处理不了。"
"那跟你一起。"
"我灵根在愈合期不能动术法。去了给你添乱。"樊霄把静室门合上,站在他面前隔了两尺的距离,"明天一早我让顾长诀跟你同去,他术法不受损。我在此等你们的消息。"
游书朗看了他几息。夜风从静室窗缝里渗进来,把两人之间的灯焰吹得微微倾斜。他点了下头,没有坚持,退回到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樊霄也回到案后继续写密函,两人各占案面一边,一盏青灯照两副笔墨,静室中只有笔尖划过帛面的细碎声响。
第五天清晨,顾长诀与游书朗同赴废土。午时传回消息确认了被埋的三根石柱位置,柏渊的密函批复也在同日下午抵达,天枢殿承诺三日内派专人前往封存。傍晚顾长诀先行回城塞轮值,游书朗独自御风返回天柱山。
他落在客院矮松旁时,暮色正浓。樊霄站在矮墙边等他,手里托着一盏刚温好的茶。游书朗走过去接过茶盏时指尖碰到樊霄的指腹,温热的触感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封存的事搞定了。"游书朗喝了口茶,雾气模糊了半边脸,"那三根石柱底下没有陷阱,殷无咎没来得及布防就已经死了。他的后继者也只专注于容器附近的阵法,外围石柱是纯汲取节点,没有攻击性。"
"那就好。"樊霄把另一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看向天柱山巅的暮色,"第六天了。明天是你'协查期'的最后一天。"
游书朗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拢。他沉默了数息,然后把茶盏放下,靠在矮墙另一边,与樊霄隔着墙上的几块青砖背对背靠着。天柱山的暮光从两人头顶漫过去,把松林的影子拉成细长的深色线条。
"七天协查期之后,"游书朗轻声说,"我还是青岚灵尊,你还是捉妖司司主。两个人两处地界,中间隔了冰原、北疆城塞和整片天柱山北麓。以后见一面,还是要走很长的路。"
樊霄背靠着矮墙,没有转头。他手里的茶盏冒着细细的热气,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路一直都在。"他说,"你走北面来,我走南面去,走着走着就碰上了。"
游书朗把背脊在矮墙上微微靠实了一些。隔着那堵青砖矮墙,他能感应到樊霄背后传来的体温和灵脉愈合中缓慢流淌的灵力脉动,稳稳的,像一座不会塌的桥。
"明天晚上,"游书朗开口,"你灵根就差不多长好了。我回青岚之前,再跟你一起施一次术。"
"什么术?"
"把你从废土那天灵根反噬时残留的一丝混炼余气清干净。那丝余气嵌在你灵根裂口的愈合组织里,不深,但留着将来可能会跟废土残阵产生共鸣。我青岚灵力正好克混炼余气,一次就能清完。"
樊霄偏过头,隔着矮墙的高度看向他。暮色中游书朗的侧脸被余晖染成一抹温润的暖色,青色的瞳孔里映着天柱山巅最后一缕金线,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但很安静。
"好。"樊霄说,"明天晚上,施完术你再走。"
游书朗点了点头。两人在矮墙两侧各靠了一会儿,等暮色完全沉下去、天柱山巅的灯火依次亮起来,才各自转身回屋。
第六天的夜里,天柱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细雨。细细的雨丝落在客院的青石地面上,润物无声,天亮前便停了。第七天清晨,游书朗推开朝东的窗,天柱山巅的云海被雨水洗过,白得透亮,日光从云层间漏下来,在九重塔楼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这天傍晚,两人在客院朝东的静室里施了最后一次术。
游书朗掌心贴上樊霄的后心,青岚灵力缓缓渡入灵根,将愈合组织中最后一缕灰白色的混炼余气抽出、包裹、化散。樊霄闭目坐在案前,银白灵力自然而然地与那股青岚在体内交融,两股力量的同频已经不需要刻意维持,像两条并行了很久的河流,分界处早已模糊不清。
余气化尽之后游书朗收回手。樊霄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肩背灵根,愈合彻底,运转无碍。
静室中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暮色从浅金沉入暗橙,九重塔楼的灯火开始依次亮起。游书朗从案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明天他就要回青岚了。
樊霄也起身走到他身侧,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夜风裹着松林的清气与雨后的湿润穿进来,将两人袖口轻轻拂动。
"七天结束了。"游书朗说。
樊霄侧过脸看他:"明天我送你。"
游书朗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青灯光晕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明亮,窗外的夜风与塔楼灯火交织成一片细碎的光影。他站在樊霄身侧,肩膀与肩膀之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两个人的影子被青灯光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几乎贴在一起。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这一次比上回在灵脉核心时明显了一些,是一个真正的、浅浅的、带着温度和放松的笑。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