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抵达青岚秘境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他没有走正路,循着灵脉外围那道自己留下的守心诀边缘线绕到了秘境北侧。夜里风凉,古树虚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白色光晕,灵脉核心的灵气比白日安静许多,涓涓流淌如一条无声的河。
他在灵脉核心边缘站定时,游书朗已经站在那儿了。白衣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像一片落在古树根间的月光。他显然感知到了樊霄的到来,提前从核心深处走到外沿来等。手里攥着一盏灵光凝成的青灯,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晃荡,映得他面色比白日更苍白些。
樊霄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先落在他拢着的右手上。袖口遮住了掌心,但从拢起的弧度能看出他攥得很紧。
"裂痕又深了?"
游书朗没答这个,直接问:"你去了北境古城。"
不是疑问,是陈述。樊霄点了下头:"里面有殷无咎留下的混炼地室。他的传人还在,近期去过,在青石板上刻了新的符文。符文的中心空缺位置是一块灵脉源石,他等的是你灵脉本源动荡的那一刻。"
游书朗攥着青灯的手指微微收紧,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他低着头看那盏青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混炼术法我听说过。三界本源若被强行拆解重铸,轻则局部灵力枯竭,重则牵连整条灵脉一同崩毁。他的目标是我灵脉核心里的源石,等裂痕蔓延到心脉、封印崩裂的那天,灵脉本源震荡,他就可以趁虚取石。"
"你知道得比我清楚。"樊霄说。
"我在青岚三千年,三界之中任何跟灵脉有关的事我都要了解。"游书朗抬了抬眼,青色瞳孔在青灯映照下显出几分寡淡的疲色,"殷无咎当年研究混炼术法的时候,第一个盯上的就是青岚灵脉。只是那时候我登位不久,封印术法压住了杀性,灵脉稳固,他没有找到趁虚而入的机会。三百年过去,他本人不在了,后继者还在惦记同一块源石。"
樊霄把从北境古城地室里看到的一切详细说了。那七片排列成阵法节点的碎骨、青石板上的叠加符文、最后那缕暗灰气息中残留的片段,年轻的人影,深陷的眼眶,暗金色的瞳孔。
"暗金色瞳孔,"游书朗听到这里时微微蹙了下眉,"我好像见过。"
樊霄目光一凝:"什么时候?"
游书朗想了片刻,说:"三百年前。殷无咎被逐出捉妖司之后,曾有一次出现在青岚秘境外围,没有靠近灵脉核心,只在边界上站了一夜。那夜我在灵脉深处感知到他的气息,用灵脉探了一眼他的样貌。他当时眼中就已经有暗金色了,但不如你描述的那人浓烈,殷无咎的暗金色是修炼混炼术法之后灵力反噬浸染眼根所致,渗透越深金色越重。你看到的那个年轻人金色比殷无咎更深,说明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比殷无咎还远。"
樊霄沉默了一瞬。比殷无咎走得更远的混炼术传人。殷无咎当年已经被前代司主评价为"触犯三界本源",而他的后继者比他还深,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北境古城地室里的符文,我需要拓一份回去分析。"樊霄说,"明天再去一趟,你跟我一起。"
游书朗怔了一下:"我跟你一起?"
"裂痕在深,你的灵脉感知是唯一能精准辨认混炼符文层级的工具。我去认主干结构,你去认底层脉络。两块拼在一起才能知道那个符文到底要取多少源石力量、取完之后灵脉会崩到什么程度。"樊霄看着他,"你一个人待在青岚,万一那人在你封存妖力的空洞上再加一把火,裂痕加速深到心脉,你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跟我一起走,我至少能护着你。"
游书朗垂下眼帘。青灯在手里稳稳定着,灯焰把两人之间的地面照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晕。他沉默的时间比往常短了一些,片刻后点了点头。
"明天辰时,秘境北界风口见。"
樊霄点了下头,转身要走。走出两步,游书朗在身后忽然叫住了他。
"樊霄。"
樊霄停步回头。
游书朗还站在原地,手里那盏青灯微微倾斜着,光晕在他微白的面颊上投出柔和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拢紧的右手,掌心那道裂痕在银白灵力包裹下隐隐作痛。他把手从袖中慢慢伸出来,摊开。
"那道裂痕今天晚上又深了一点,"他说,声线比平时低了些许,"你给我的守心诀支术封住了一部分,但没有完全止住。"
樊霄走回来,蹲下身,将自己的掌心再次覆上去。银白灵力从他指间渗出,细细缠绕着那道暗红色裂痕的边缘,重新加固了一层屏障。游书朗半垂着眼帘看着他做这一切,指尖几不可见地收拢了一点点,碰到樊霄的掌心边缘,又松开了。
"好了。"樊霄收回手,"撑到明天没问题。明天你进古城地室之后不要碰任何东西,只站着感知符文脉络就行。取石的事我来。"
游书朗把掌心收回去,重新拢进袖中。青灯在他手中轻轻晃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樊霄,目光穿过灯焰和夜色,落在樊霄微沉的眉宇间。
"你为什么做这些?"他忽然问。声音不大,像是夜里风穿过古树青叶的那种质地,轻,且直接。
樊霄蹲在原地还没起身。两人之间只隔了那盏青灯的光晕,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视线短暂地交错了一瞬。
"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樊霄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叶碎屑,"你管你信不信。我做的每件事,都是因为我想做。"
游书朗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把青灯举高一些,灯焰照清了樊霄肩头沾的几点细碎冰屑,是北境古城方向的风带来的。他伸出手,指尖拂去那几点冰屑,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碰久了会被烫到。
樊霄站在原地没动。游书朗收回手,垂下眼帘说了句:"明日辰时。路上小心。"
樊霄转身御风而去。银白身影融入夜色之中,片刻间消失在秘境北面的天际线。游书朗独自站在灵脉核心外沿,青灯在他手中慢慢熄灭,只剩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入夜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拂过樊霄肩头的那只手掌。指尖沾着一点融化的冰水,凉凉的。裂痕在掌心微微搏动着,但被银白灵力封住的地方温温的,和指尖的冰凉形成一种鲜明而短暂的对比。
他慢慢把手指蜷进掌心,那些冰水渗入皮肤之间,没了痕迹。
"我想做。"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樊霄最后说的话,语气里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淡的试探。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重量,又像是在掂量自己敢不敢接住。
古树虚影间的风穿过灵脉核心,吹得他衣角微微翻动。夜空澄澈,月光洒在北面山脊线上,将冰原的方向照得清晰可见。他望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身走回灵脉核心深处,步伐比前些日子从容了一些。
掌心还在痛。但他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死死攥着不放,而是让那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间微微松着,像是终于允许伤口被看见。
明天辰时,北界风口,有人在等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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