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肃杀之气,横扫整座督军府。
军令既出,万无回转余地。
城外巡防兵队连夜出动,铁蹄踏碎夜色,沿街封查、逐户肃清。樊霄治下的疆域向来法度森严、军纪凛然,此刻带着督军极致的怒火推行清查,更是无人敢挡、无人敢避。
不过半夜,城中所有肆意传播流言的街巷摊贩、闲杂人等尽数被拘。那些随口嚼舌、杜撰是非的市井之人,那些暗中煽动、挑拨离间的军中奸细,连同幕后操盘、借流言构陷的敌对势力眼线,被层层剥离、连根拔起。
雷霆手段,快、准、狠。
无人再敢妄议半山书院半句,无人再敢玷污游书朗半分清白。满城沸沸扬扬的污秽谣传,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乱世之人终于真切知晓,这位冷面督军纵使与书院先生多日疏离,也依旧容不得任何人伤他分毫。那份藏得深沉、偏执入骨的偏爱,从来未减半分。
夜色深沉,月上中天。
樊霄未等事务收尾,将余下清查事宜尽数交由副官,独自一人,踏夜奔赴半山。
山道夜风凛冽,吹起他深色衣摆,褪去了营帐中的滔天戾气,余下的是满心焦灼与愧疚。连日来的冷战、别扭、刻意疏离,此刻想来,荒唐又可笑。
他与游书朗理念相悖、暗自僵持,不过是彼此心性、境遇不同的小小隔阂。可就是这短短数日的疏离,让旁人钻了空子,让他干干净净的先生,平白受了满城非议、满身委屈。
半山书院静立月色之下,灯火微亮,温柔依旧。
院内灯火未熄,窗棂映着一道清瘦挺拔的剪影。游书朗尚未入眠,独坐窗下,执卷夜读,心性平和,仿佛全然不知外界刚刚掀起一场为他而起的雷霆风波。
院门轻启,脚步声沉稳落地。
不同于往日的强势迫近,今夜的脚步声带着几分难得的迟疑与沉重,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院中安宁。
游书朗执卷的指尖微顿,抬眸望向院门方向。
月色溶溶,落满庭院,樊霄立在月光之下,一身风尘未洗,眉眼间的杀伐尽数敛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愧疚与真切的悔意。多日未见,他眼底的疏离冷硬彻底消散,只剩下密密麻麻、无处掩藏的牵挂。
冷战的隔阂,在四目相对的瞬间,轰然瓦解。
游书朗放下书卷,缓缓起身,缓步走出书房,立于廊下静静望他,语气温润无波:“督军来了。”
没有质问,没有疏离,没有半分怨怼,依旧是那般平和温柔,包容他所有的偏执与过错。
越是这般淡然包容,樊霄心底的愧疚便愈发汹涌。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他身前半步之遥,褪去了所有军阀的骄傲与棱角,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坦诚示弱:“我来晚了。”
简单三字,道尽所有心绪。
他来晚了,没能第一时间为他挡去俗世恶意;他错了,不该一时赌气疏离,让他独自面对满城风雨;他悔了,不该用冰冷的隔阂,辜负这人满心温柔。
游书朗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悔意,轻轻摇头:“乱世人心险恶,非督军之过。”
他通透清醒,从来分得清是非。流言恶意源自世人狭隘、敌邦阴诡,从来不是樊霄的错。
“是我的错。”樊霄固执打断,抬眸深深凝着他,眼底情绪翻涌,“我不该与你冷战,不该刻意疏离你,更不该让你一人独自承受这些污名与委屈。”
这些天,他自苦自困、别扭僵持,以为是坚守本心的偏执,如今看来,不过是最愚蠢的自我拉扯。
他可以守得住万里疆域,挡得住刀兵战火,却唯独没能护住身边人的安稳。
“我已知晓满城流言。”游书朗轻声开口,月色落在他眉眼,温柔澄澈,“也知晓,督军连夜为我肃清全城,斩尽祸源。”
山下零星传来的消息,他早已尽数知晓。
他看见了樊霄的雷霆手段,看见了他不顾一切的偏爱,看见了他身居高位却甘愿为一人倾覆规则的赤诚。
世人只知樊霄嗜血冷酷、强权霸道,唯有他看得见,这份极致的强势之下,是笨拙又滚烫的深情。
“先生可有怨我?”樊霄轻声问,语气带着难得的忐忑不安。
他怕他怨自己的禁锢偏执,怨自己的强势霸道,怨自己连日来的冰冷疏离。
游书朗垂眸轻笑,笑意温柔,化解了所有积攒多日的隔阂与僵持:“无怨。”
“我知你本心,知你护我,知你半生孤苦,不懂温柔,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守住在意之人。”
字字句句,通透熨帖,直直抚平了樊霄心底所有的酸涩与荒芜。
连日冷战的裂痕,悄然修补;横亘两人之间的理念隔阂,渐渐消融。
樊霄心头一松,所有紧绷的神经尽数卸下,下意识上前一步,轻轻将人揽入怀中。怀抱温热安稳,洗去他满身风尘与戾气。
“书朗。”他埋首在他颈间,声音低沉轻缓,褪去了所有杀伐冷硬,只剩真心袒露,“以后,我再也不与你置气,再也不疏离你。”
“世间非议、人心险恶、乱世风雨,所有的一切,我一人挡尽。你只需守你的书院,护你的孩童,岁岁安然,干干净净便好。”
他不再固执地用禁锢换取安稳,不再偏执地用强势锁住温柔。
他会学着收敛戾气,学着放缓锋芒,学着迁就彼此相悖的理念。
他依旧会为他扫清所有凶险,护他一世清白,却再也不会用疏离与偏执,伤他分毫。
游书朗静静靠在他怀中,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脊背,温柔回抱。晚风穿庭,月色温柔,满院清冷尽数被暖意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