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庭院,将白日最后的暖意尽数吹散。
樊霄那句执拗强硬的告白落下,便再无言语。夕阳沉落山头,余晖褪去,晚风骤然带上秋夜的凉,扫过空荡的院落,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晃动,也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吹得愈发厚重。
他没有再逼他迁就,也不肯低头服软。
骨子里的骄傲与常年掌权的偏执,让他学不会示弱。哪怕心口闷胀酸涩,哪怕清楚这场争执无意义,哪怕舍不得与这人疏离半分,也依旧绷着一身冷硬棱角,不肯退半步。
游书朗亦未再开口规劝。
他看得通透,此刻的樊霄被委屈与固执裹挟,任何温言劝解都会被视作否定,只会徒增僵持。两人理念相悖的裂痕已然成型,勉强周旋,反倒徒增尴尬。
沉默,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答案。
樊霄收回落在他眉眼间的执念目光,周身温度骤然变冷,方才争执时的滚烫情绪尽数收敛,重新变回那个疏离冷寂的乱世军阀。他一言不发,转身迈步离去,背影挺拔孤冷,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感。
没有道别,没有停留,利落得近乎绝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每一步落下都沉重万分,心底翻涌的牵挂与不舍,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
亲兵见督军离去,立刻有序撤出院外,只留常规布防人手,严守山道与院墙,无声维持着那份温柔的禁锢。热闹褪去,庭院彻底归于寂静,只剩下晚风、落叶、孤灯,和伫立廊下的游书朗。
一夜之间,书院的氛围彻底变了。
往日灯下闲谈、晚风相伴的温存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咫尺天涯的疏离。
接下来几日,樊霄果真再也没有踏足半山书院半步。
他刻意避开,用军务繁忙当做借口,用距离刻意冷却心绪,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逼自己收敛那份过度泛滥的执念。他依旧牢牢维持着所有封禁规矩,依旧重兵驻守山道,没有放松半分对书院的掌控,却硬生生斩断了所有面对面的交集。
明明人在一城,牵挂在一念,却偏偏刻意疏远,自苦自困。
督军府的军务骤然堆满案头,樊霄日夜坐镇营帐,处理军政、调度兵力、巡查防线,将所有空闲时间尽数填满。旁人皆以为督军近期勤勉严苛、一心理政,唯有贴身副官看得明白,督军这是在用忙碌麻痹自己,刻意不去想念半山书院的那道青衫身影。
只是夜深人静,案前灯火孤凉,无人相伴闲谈,无人间烟火可贪恋,他紧绷多年的心,第一次生出空洞荒芜的缺口。
他嘴硬、别扭、不肯认输、不肯低头,却从未停止牵挂。
每日晨昏,他必会收到亲兵的密报,字字句句,皆是游书朗的日常。
今日照常授课,安抚学童,午后清扫院落,暮色临窗读书,三餐清淡无味,无外人惊扰。
琐碎至极的小事,旁人听来乏味无趣,樊霄却逐字细看,反复品读,心底的惦念借着一纸密报,稍稍落地。
他哪怕冷战疏离,也从未放手,依旧默默为他扫清周遭所有隐患,镇压山下零散作乱的溃兵,肃清山道所有闲杂人等,将所有乱世凶险隔绝在外。
他可以不见他,却绝不能让他受半分委屈、遇半分危险。
而书院之内,游书朗亦未曾真正释怀。
他依旧每日晨起授课,暮时读书,安抚孩童,打理院落,看上去平和安然,与往日别无二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少了那人深夜到访的身影,少了灯下对坐的闲谈,少了那份强势又笨拙的陪伴,整座清雅书院,都变得空落冷清。
他不怨樊霄的偏执禁锢,不恼两人的理念分歧,唯独心疼那人的别扭。
他看得见樊霄的进退两难,懂他杀伐立身的身不由己,明白他所有的冷硬外壳,都是保护自己的铠甲。白日里,他从容淡然,教书育人,不露半分心绪。可夜深灯熄,独坐窗前,总会下意识望向山道漆黑的方向。
那里曾经夜夜有他踏风而来的身影,如今只剩风声寂寥,夜色沉沉。
游书朗心底轻轻叹息,眼底凝着浅浅的牵挂与无奈。
两人咫尺相隔,一院之隔,却形同陌路。
一人城外强忍思念,嘴硬疏离,默默护他周全;一人院内静待归途,温柔包容,暗自牵挂于心。
秋风又起,扫落满院枯叶,层层叠叠,堆积在无人踏足的青石路上。
就像两人心底堆积的思念与隔阂,层层缠绕,越拉扯,越深沉。